第二百二十三章 请缨争功

长安,东宫显德殿。

天还未亮透,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被晨风轻轻推着,光影在窗纸上晃动。李建成站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奏疏,墨迹已经干了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伸手把边角上一点多余的墨痕轻轻抹掉,然后将奏疏卷好,放进案上的木匣里。

魏征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盏茶,茶已经不冒热气了。他安静地看着李建成做完这些,才开口:“殿下,齐王那边有回信了。”

李建成没有抬头:“他说什么?”

“齐王说,愿为殿下前驱。他在并州已整备完毕,随时可以动身。”魏征的语气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额外评价的事,“他屯兵两个月不敢东进,殿下请缨的消息一到,他就整备完毕了。”

李建成的手指在木匣上停了一下:“他愿意跟,就让他跟着。到了河北,他在前面开路,孤在后面坐镇。不出事就好。”

魏征放下茶盏:“殿下,臣担心的不是齐王在前线出事,是齐王在殿下身边出事。他在并州两个月不动,殿下请缨了他就动了。他这么积极,殿下不觉得反常?”

李建成合上木匣:“反常。但孤用得上他。他在前面冲,孤在后面收。他挡箭,孤收兵。他有他的算盘,孤有孤的打算。”他把木匣放在案角,“只要他在军中不乱插手,孤可以让他平安回来。”

魏征没有再劝。他知道李建成已经想清楚了。齐王是带刺的刀,用好了能开路,用不好会扎手。李建成既然决定带着这把刀上路,说明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握刀柄。

“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上奏?”魏征问。

李建成看了一眼窗外,日光正从东边漫过来:“今日朝会就上。”

卯时三刻,太极殿。李渊升座,目光扫过殿中,比往日多停顿了片刻。殿中安静。李建成出列,手中捧着那只木匣,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在殿中站定,将木匣举过头顶,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父皇,儿臣有本上奏。”

内侍上前接过木匣,展开奏疏。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柱的声响。内侍读完最后一字时,声音微微上扬——“河北不靖,儿臣不回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李渊开口:“太子有此心,朕心甚慰。”他看了一眼李世民,又看回李建成,“朕准了。”

群臣山呼万岁。李建成退回班列,面色平静。李世民站在宗亲班列里,目光落在御阶前那一片空地上,像在看一件早已料到的事,又像是在等着这句话后面还有另一句。

散朝后,秦王府书房。房玄龄推门进来,把一卷朝会记录放在案上:“太子正式请缨了,陛下当场准了。齐王请为先锋,陛下也准了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案前,目光落在那卷朝会记录上,但没有翻开:“四弟倒是会挑时候。他在并州屯了两个月,寸步未进。大哥一开口,他就愿意动了。打输了有人挡,打赢了他在前面。”

房玄龄沉默了一下,语气平平的:“殿下,太子此去河北,恐怕不只是为了打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,“他去了河北,赢了,就是他的功劳。父皇在朝中说不出什么,朝中那些大臣也说不出什么。我若说什么,那就是跟太子争功。我不说,朝中也会有人替我说。说了,就是挑拨兄弟。不说,河北的功劳就归太子了。怎么说都不对。”他转过身来,“所以我不说。”

房玄龄没有接话。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去,带着初冬干冷的土腥气。

入夜,人间烟火酒楼后院。周远亭站在廊下,没有点灯。青梧从月亮门走进来,在他身边站定:“先生,太子请缨的事,您听说了。”

“听说了。”周远亭没有回头,“秦王那边有什么反应?”

“房先生传话过来,说秦王没有表态。在朝堂上没有说什么,回府后也没有说什么。”

周远亭转过身来:“不表态,就是最好的表态。他若反对,就是跟太子争功。他若赞成,就是坐视太子在河北收民心。他什么都不说,朝中那些人就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猜不透,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青梧想了想:“先生,太子此去河北,秦王就留在了长安。对他来说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
“说不准。”周远亭的声音不高,“太子去了河北,长安就空了一半。秦王留在长安,手里有禁军。但留在长安,也意味着被人看着。陛下让他统领禁军,不是让他打仗,是让他不走。河北的事,太子在打。长安的事,秦王在看着。两边都稳,陛下才坐得住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这一仗,比打仗本身更凶险。秦王在河北打的是刘黑闼。太子去河北,打的是人心。秦王打赢了仗,河北的百姓未必归他。太子若是打赢了人心,河北就归太子了。秦王在前线拼命,太子在后面收心。这一仗打下来,赢的不是刘黑闼,是人心。人心才是最难打的仗。”

青梧沉默了一会儿:“先生,秦王那边……会不会有危险?”
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廊下,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:“危险不在战场上。在太子身边的人。魏征是聪明人,他不会让太子在战场上出事。但战场上不出事,不代表仗打完了不出事。秦王赢得越多,太子就越需要赢得更多。一旦太子觉得自己赢不了秦王,他就会想办法让秦王也赢不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传话给房先生,让秦王在长安稳住。不要在太子出征期间做任何多余的事。不争功,不抢功,也不让功。该他做的事做,不该他做的事不做。”

青梧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
周远亭没有再说。他站在院子里,风从廊下穿过来,吹动他衣角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一慢两快,二更了。他转身走回屋里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院墙外的街巷里,有人踩着青砖路走过,脚步声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一地薄薄的光上,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,又像是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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