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四章 天策加封

长安,弘义宫。

午后日光从窗棂斜斜切入,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李世民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旨意,黄绫封面,朱砂印鉴,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微微发亮。他已经看了两遍,手指按在旨意边缘,没有合上,也没有起身。

长孙无忌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看见李世民坐在那儿,日光从侧面照过来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“殿下,”长孙无忌开口,“房先生和杜先生在外面等着。”

李世民抬起头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前一后走进书房,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案上那份黄绫上,又移开。房玄龄率先开口:“臣听闻陛下下旨,命殿下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。恭喜殿下。”

“恭喜?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喜怒,“左右十二卫大将军,统领禁军,位高权重。父皇把长安城的兵权交到我手里,却把我留在长安。”

杜如晦沉默片刻:“殿下是觉得,陛下在防着殿下?”

李世民抬起头:“父皇准了大哥出征,让四弟跟着,把我留在长安,给了我一个好看的名头。河北那边,是大哥在打仗。长安这边,是父皇看着我,盯着我,让我哪儿也去不了。他给我兵权,却不让我用。他把禁军交到我手里,是为了让我更走不了。”

房玄龄没有接话。他等了一会儿: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
李世民伸手把那道旨意合上,放回案角:“接了。不接,就是抗旨。接了,好好做这个大将军。父皇要看什么,就让他看什么。”

长孙无忌站在门口:“殿下,周先生求见。”

李世民没有意外:“让他进来。”

周远亭进门时,带着初冬的寒气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行了个礼,在客位坐下。李世民把那份旨意推到他面前:“先生看看。”

周远亭没有伸手去接,目光落在那道黄绫上,又抬起来看着李世民:“左右十二卫大将军,统领禁军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陛下是要把殿下按在长安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:“先生也这么想?”

周远亭没有直接回答:“殿下,陛下封殿下为大将军,是把长安城的兵权交给了殿下。可河北的战事,殿下却插不上手了。陛下要的,不是殿下打仗,是殿下不打仗。太子在河北,殿下在长安,两边都稳,陛下才坐得住。”
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:“先生说得倒直接。”

“在下说的是实话。”周远亭没有回避,“殿下接了这道旨,就是接了长安的兵权。河北的战事,殿下暂时放一放。等太子回来了,殿下再动。现在动,就是跟太子争。跟太子争,陛下不会站在殿下这边。”
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他坐在案前,那道旨意在他面前的案角上,被窗外的日光切割成两半。“先生,”他开口,“你说,父皇希望我打赢仗,还是打不赢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陛下希望殿下能打赢,又不希望殿下打得太容易。殿下赢得太容易,功劳太大。殿下打不赢,河北的局势就稳不住。陛下要的,是殿下刚好能赢,但不能赢得太好看。”
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他坐在那里,过了很长时间:“先生,你去忙吧。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,这道旨意,接了就是接了。谁也不会说什么。但殿下心中要有数,接的是兵权,也是枷锁。”说完,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
数日后,弘义宫书房。李世民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禁军的布防图。这是新任大元帅的第一项公务。他拿起笔,在图上画了几道线,又放下。房玄龄站在一旁:“殿下,禁军那边已经送来了名册,各卫的将校名单都在这里。”他把一份文书放在案上。李世民翻了几页:“卫府的人,都是谁的人?”

房玄龄道:“各卫府将校,有大半是元从禁军出身,打过仗的。剩下的是后来补进来的,来源不一。有几个是太子那边的人,几个是齐王那边的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殿下若想换人,现在是个时机。”

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翻到名单最后面,合上文书:“不换。换得太快,父皇会多想。就让原来的人先做着。”

房玄龄没有多劝,点了点头。

入夜,人间烟火酒楼后院。周远亭坐在廊下,没有点灯。青梧从月亮门走进来,在他身边站定:“先生,秦王接了旨。”

周远亭没有抬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秦王去禁军衙门接印了。房先生传话说,秦王没有动现有的人,也没有安插自己的人。”

周远亭坐在那里,月光照在廊下的青砖上:“秦王做得对。现在不是换人的时候。”他想了想,“但秦王不动,不代表别人不动。太子在河北,齐王在并州,长安就剩下秦王一个人。陛下给他禁军,是想让他待在长安。长安城里的眼睛,也会一直盯着他。”

远处有更鼓声传来,沉闷而悠长,在夜色中缓缓散开。周远亭站起身,转身走回屋里,灯亮了,又灭了。

窗外夜色更深了些。长安城在冬夜的薄雾中静默着,像一只蜷伏的兽。弘义宫那边,书房的灯还亮着,但窗户已经被帘子遮住了,看不见里面的人影。那道旨意被收进了案上的木匣里,锁扣咔嗒一声合上,像一扇门轻轻关上了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