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太极殿。
卯时三刻,钟鼓齐鸣。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,袍服窸窣,靴声沓沓。殿中气氛与往日不同,人人都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却往同一个方向飘——宗亲班列最前方,李世民站在那里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李渊升座,目光扫过殿中,在李世民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内侍展开手中奏章,高声诵读:“河北急报:淮阳王道玄战没,下博全军覆没,刘黑闼尽复故地,诸州县望风而降……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内侍的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青砖上。李渊坐在御座上,面色铁青,手指握着扶手,指节泛白。
“诸卿,”李渊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的杂音,“河北糜烂至此,谁能为朕分忧?”
殿中更静了。裴寂低着头,萧瑀垂着眼,陈叔达看着自己的靴尖。武将班列里空了一个位置——那是齐王李元吉的班位,已经空了好几个月了。李元吉奉旨讨伐刘黑闼,被任命为领军大将军、并州大总管,然而此人畏敌如虎,至今仍屯兵不前,不敢东进一步。
李世民出列。他没有下跪,只是拱了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:“父皇,儿臣愿往。”
殿中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吸气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穿着紫色朝服的身影上。裴寂出列了:“陛下,秦王刚从河北回来不到半年,将士未及休整,粮草消耗殆尽。此时再遣秦王出征,恐力有不逮。臣以为,当另选良将。”
“另选?”李渊的目光扫过武将班列,“谁?”
裴寂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名字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武将班列那个空位上飘了一下,又收了回来,终究没有开口。
萧瑀出列:“陛下,臣以为秦王所言可行。河北战事已拖延数月,非强将不能平定。秦王久经战阵,熟悉河北地形民情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裴寂摇头:“秦王去了,河北就能平?秦王在洺水打了一仗,河北的民心可曾归附?这才半年,刘黑闼就又回来了。打仗不能只靠将领,要靠朝廷的方略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声音平稳:“裴相说得对,打仗要靠方略。方略是什么?方略就是不打完就走,打完了还要把该做的事做了。河北的民心为何不附?不是因为他们不认大唐,是因为朝廷在河北没有留下一个让百姓觉得‘换了人也一样’的官府。”他没有提高声音,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儿臣若去,打完仗不急着回来,在河北留一年半载,把州县安顿好再走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李渊的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了一会儿,又移向李建成。太子站在班列里,面色平静,目光低垂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此事,”李渊终于开口,“容朕再想想。退朝。”
群臣山呼万岁。李世民退回班列,面色如水。
当夜,秦王府书房。房玄龄关上门,杜如晦从案上收起几份文书。李世民坐在案前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没有喝。
“殿下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,太子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”房玄龄说。
“他当然会变。”李世民放下茶杯,“我说打完仗不急着回来,要在河北留一年半载。太子不怕我打赢,怕的是我不回来。我在河北留一年,河北的军权就归我一年。他在长安,我领兵在外,父皇夹在中间,谁能安心?”
杜如晦道:“殿下今日这番话,也是说给陛下听的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:“父皇现在担心的,不是河北能不能平,是平了之后,谁在河北。四弟畏敌不前,在并州屯了快两个月还不敢动。”他顿了顿,“父皇嘴上不说,心里已经对他失望了。河北的军报一天比一天紧,他不能再等了。”
房玄龄看着他:“殿下觉得,陛下会准吗?”
“会。”李世民说,“但他会让我带一个人一起去。”
“谁?”
“大哥。”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东宫显德殿,入夜。魏征站在李建成面前,手里拿着一份誊抄的朝会记录,已经看完了,放回案上。
“秦王今日在朝堂上的话,是说给陛下听的,也是说给殿下听的。”魏征说,“他说要在河北留一年半载,殿下心里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李建成靠在椅背上:“孤清楚。”
“那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李建成坐直了身子:“孤若主动请缨,父皇会准吗?”
魏征没有犹豫:“会。陛下现在最头疼的,不是河北打不下来,是打下来之后交给谁。齐王畏敌不前,已经在并州屯了快两个月了。”魏征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扎在点子上,“秦王若去,打赢了,河北的军权就在他手里。殿下若不去,河北打完仗的那一天,就是殿下在长安被彻底架空的那一天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魏洗马,你去一趟户部。”李建成说,“把河北粮草转运的账目调出来,孤要看。”
魏征躬身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三天后,太极殿。李渊再次召集朝议,这一次他没有问“谁能为朕分忧”,而是直接说:“河北的事,朕想了三天。淮阳王战死,军心震动。若不尽快派兵,恐山东不稳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殿中,在李世民身上停了一下:“秦王昨日请缨,朕准了。”
殿中一片安静。李建成站在班列里,面色如常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不过,”李渊继续说,“此战不是秦王一人之事。太子,你也去。”
殿中骤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李建成抬起头,目光与李渊对上,片刻后躬身:“儿臣遵旨。”
散朝后,百官陆续退出大殿。李建成走在李世民身边,并肩穿过长长的廊道,谁都没有开口。走到殿门口时,李建成停了一下:“二弟,河北的事,有劳了。”
李世民也停下来,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大哥客气。”
两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,一个往东宫,一个往弘义宫,廊道在身后渐渐暗下去。
远处,并州军营的暮色里,一面“齐”字大旗在风中无力地垂着。李元吉坐在帐中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一碟肉,案角压着一份刚刚送到的长安朝报。他看了一眼朝报上“太子亦同行”那几个字,没有说什么,只把朝报推到一边,继续喝酒。
帐外传来士兵换防的脚步声,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