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东宫显德殿。
暮色从殿顶的藻井缝隙间漏下来,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暗沉的光。李建成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河北送来的军报。他已经看了两遍,第三遍的时候目光停在“淮阳王道玄战没”那行字上,停了好一会儿,才把军报放下。
魏征坐在下首,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没有喝。王珪站在窗边,背对着殿内,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。三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,说话不多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殿下,”魏征终于开口,把茶杯搁在案上,“秦王已经上了奏表,请旨出征。”
李建成没有抬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朝中已经有议论了。裴寂在私下对人说,河北非秦王不可。萧瑀没表态,但也没反对。陈叔达那边,有人试探过,他说听陛下的。”魏征的声音不高,“殿下若再不开口,秦王就会拿到出征的旨意。等他再打赢这一仗,河北的人心就真的归他了。”
李建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没有接话。
王珪转过身来,走到案前站定:“殿下,魏洗马说的有道理。但臣有另一层顾虑。”
李建成抬眼看他:“说。”
“殿下可想过,若殿下请旨出征,胜了,殿下是应该的;败了,就是殿下的责任。秦王打了这么多年仗,输过,也赢过。他输得起,因为他是秦王。殿下输不起,因为殿下是太子。”王珪的声音很平,没有刻意加重语气,“河北水太深,刘黑闼不是寻常草寇。殿下去了,赢了是守成,输了就是动摇国本。”
魏征抬起头,看着王珪:“王中允,依你之见,殿下就当什么都没看见,等秦王把河北打下来,再回长安加官进爵?”
王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殿下不必亲自去河北。”王珪在案前坐下,“殿下是储君,有储君该做的事。秦王在河北打仗,殿下可以在长安做两件事。第一件,粮草。河北战事的粮草转运,一直由户部经手。殿下若能出面协调,让前线的粮草不断,这就是功劳。第二件,陛下那里。殿下是太子,早晚要接掌大位。与其去战场上跟秦王争功,不如在陛下面前多尽孝心,多过问朝政。让陛下觉得,殿下比秦王更像个能撑得起江山的人。”
魏征听完,没有立即反驳。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说:“王中允的办法,稳,但不解渴。”
“怎么不解渴?”
“秦王在河北打了胜仗,军中的威望会更高。殿下的粮草再周全,功劳簿上也只记一笔‘转运有方’。”魏征看着李建成,“殿下,臣说句不该说的话——军中的将领,认的是能带他们活命的人,不是给他们发粮的人。秦王能带他们活命,所以他们认秦王。殿下若不去河北,他们就永远不会认殿下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庭院里的灯笼刚点上,光还不够亮,只在地上照出一小片昏黄。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没有回头:“魏洗马,你说,孤若去了河北,胜算几何?”
魏征没有犹豫:“臣不敢说十成,但至少有六成。刘黑闼虽胜,但已是强弩之末。他连年征战,河北的民力耗尽了。粮草、兵源都跟不上。只要殿下稳扎稳打,不轻进,不冒进,拖就能拖垮他。”
“拖就能拖垮他?”李建成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魏征脸上,“秦王在洺水围了他两个月,才等他粮尽。孤若去了,也能围他两个月?”
“殿下不必围他两个月。”魏征的声音很稳,“臣查过河北的粮册。刘黑闼起兵以来,粮草全靠就地征集。河北去年收成本就不好,今年又打了一整年的仗,百姓手里已经没有余粮了。刘黑闼表面声势浩大,实际上粮草撑不了太久。殿下只需要在相州扎营,深沟高垒,不与他正面交锋。他攻,殿下守;他不攻,殿下就耗。最多一个月,他的大军不战自溃。”
王珪在一旁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看了魏征一眼,又看了李建成一眼,像是在衡量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魏洗马说的,在理。但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王中允请说。”
“殿下若去了河北,长安谁来坐镇?秦王在河北,齐王在并州,殿下若再离开长安,这长安城里就只剩下陛下一人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一下,“陛下若有疑心,殿下在河北,鞭长莫及。”
这个念头像是一根针,轻轻扎了一下。李建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魏征也沉默了。他知道王珪说的是实情,有些话不能让太子当着太多人的面说,点到即止就够了。
“殿下,”魏征放低了声音,“臣以为,出征的事,不急在今日。可以再等几日,让朝中的风声再吹一阵。等秦王那边等得急了,殿下再开口,反而显得从容。”
李建成重新走回案前坐下:“那这几日,孤该做什么?”
魏征道:“殿下可以先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宇文韬。”魏征看着李建成,“殿下若去河北,长安的安危必须有人盯着。宇文韬是鼓旗军将军,掌管长安城治安。殿下去河北之前,最好让他知道,殿下不是一去不回了。这个人虽不攀附权贵,但他守的是长安的秩序。只要让殿下觉得殿下此去是为了大唐,不是为了跟秦王争功,他就不会在殿下离开期间做什么出格的事。”
李建成沉默了一会儿:“孤考虑一下。”
“还有,”魏征又道,“户部那边的粮草,殿下可以过问一下。不必大张旗鼓,只消让户部侍郎裴宣知道,殿下在关心前线的粮草转运。这件事做在前头,等殿下请旨出征的时候,就有话说——殿下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把战事放在心上了。”
李建成点了点头:“这件事你去办。”
魏征起身,深深一揖:“臣遵命。”
入夜,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。显德殿里只剩下李建成一个人。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河北的舆图,目光落在洺水的位置上。他在想王珪的那句话:“殿下若去了河北,长安谁来坐镇?”也在想魏征的那句话:“太子若不建功,秦王之功将盖过储君之位。”他把舆图卷起来,放回案上的木匣里,起身吹灭了烛火。
而这时候,长安城的另一处,皇城外的街巷里,有一个人影正穿过夜色,往人间烟火酒楼的方向走去。影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