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博。
李道玄站在营帐外,眺望远处原野上的烟尘。秋末的风从北面灌下来,裹着干冷的土腥气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他今年十九岁,身量已与成年男子无异,肩宽背阔,眉宇间带着常年随军征伐磨出的锐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副将史万宝走到他身边,年过五旬,须发斑白,腰间悬着一柄佩刀,刀鞘上的漆已经磨得发白。
“大帅,”史万宝的声音不冷不热,“斥候回报,刘黑闼主力距此不足三十里,约三万余人。”
李道玄没有回头:“知道了。”
史万宝站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大帅打算如何部署?”
李道玄转过身来。他看着史万宝,目光平静:“我带轻骑先冲阵,撕开口子,你率大军随后压上。前后夹击,可破敌军。”
史万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大帅身先士卒,末将佩服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大帅可想过,若敌军阵型不乱,轻骑冲阵反陷重围,届时大军尚未接敌,如何救援?”
“我跟着二哥打了四年仗,”李道玄的声音不高,“每次都是这么打的。”
史万宝沉默了片刻。他没有反驳,只是点了点头:“末将遵命。”转身走了。
李道玄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他想起出兵前皇上赐下的那道手敕——不是给他的,是给史万宝的。他没见过那道手敕的内容,但史万宝接到手敕后,态度就变了。先前还算恭敬,此后渐渐冷淡。行军途中几次议事,他提什么,史万宝都应“是”,可那眼神里没有半点认同。
营帐里,亲兵正在擦拭李道玄的甲胄。他走过去,自己拿起那副明光铠,试了试肩甲上的皮带松紧。这副铠甲跟着他打了四年仗,从宋金刚到王世充,从窦建德到刘黑闼,上面有十几道刀痕箭眼,都修补过了。
“大帅,”亲兵低声说,“史将军那边,今晚宴请了几个偏将,没叫咱们的人。”
李道玄系甲带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系紧:“知道了。”
十月十七,拂晓。晨雾未散,两军在平野上列阵。李道玄率三千轻骑列于阵前,身后是黑压压的大军,旌旗在晨风中展开。对面刘黑闼的阵型厚实,铁甲反射着灰白的天光,像一道静默的铁壁。
李道玄回头望了一眼。史万宝的中军大旗在二里之外,纹丝不动。他握紧手中的长槊,对左右喊了一声:“随我冲!”
马蹄踏碎晨霜,三千轻骑如离弦之箭,直扑敌阵。
刘黑闼的前阵果然松动。李道玄一马当先,长槊挥动,连挑三名敌军,身后的骑兵跟着撕开一个口子。箭矢如蝗,从他耳边擦过,他听见身后有人落马,但他没有回头——他只需要把阵型撕开,撕得够深,后方的大军就会压上来。
他冲过了第二道阵线。身后的骑兵已经少了三分之一,但前方已经能看到刘黑闼的中军大旗。他勒马回头,看向来路。晨雾中,他应该能看到史万宝的大军正在推进——但他什么也没看见。二里之外,那面“史”字大旗还停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钉在土里的一根桩。
李道玄的心沉了一下。他拨马回头,朝来路冲了几步,试图稳住阵型,却发现身后已经被合拢的敌军截断了退路。刘黑闼的前阵像两扇门,在他冲进去之后关上了。
“大帅!后路断了!”亲兵的声音带着惊慌。
李道玄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那面纹丝不动的“史”字旗,然后转过身,重新握紧长槊。
“继续冲!”他吼道,“往中军冲!”
二里之外,史万宝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翻涌的烟尘。身边的副将忍不住开口:“将军,大帅已经冲进去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史万宝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再不进军,大帅就——”
“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?”史万宝转过头,看了那副将一眼,“我奉手敕,军事皆委老夫。淮阳王轻脱妄进,若与他同进,必同败没。不如以王饵贼——”他重新望向战场的方向,“等他败了,贼军必争进,我坚阵以待,破之必矣。”
副将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他看见远处那面“李”字大旗还在烟尘中晃动,时隐时现,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。他觉得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但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战场上,李道玄的长槊已经断了。他拔出腰间的横刀,左臂上中了一箭,箭杆还插在甲片缝隙里,随着挥刀的动作晃动。他身边的骑兵已经不足百人,被围在一个土坡上,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敌军。
他知道史万宝不会来了。他也不恨——他只是在想,如果二哥在,会怎么做?二哥每次冲阵,身后的人都会跟上。他学了二哥的冲法,却没有二哥身后那群人。
“大帅!”亲兵扑过来,替他挡开一刀,肩头中刃,血溅了他一脸。
李道玄没有看他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刘黑闼中军大旗的方向。他握紧横刀,最后一次冲了出去。
午时,战场沉寂下来。刘黑闼的骑兵在原野上整队,地上横着三千多具尸体,和散落的旗帜、兵刃、死马。史万宝的大军终于动了,但已经不是进攻——他们正在溃退。主将阵亡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阵中蔓延,没有人再有斗志。
史万宝骑在马上,被溃兵裹挟着向东退去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战场,面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将军,”副将喘着气追上来,“现在怎么办?”
史万宝没有说话。他策马疾行,把身后的惨状抛在烟尘里。
十日后,长安。秦王府的书房门窗紧闭,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日光,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。李世民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军报,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手指按在纸页上,指节泛白。
房玄龄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长孙无忌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殿下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“让他坐着。”房玄龄的声音很轻。
屋里,李世民终于松开了那份军报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初冬的风灌进来,带着长安街巷里烟火的气味。他在窗边站了很久,久到房玄龄忍不住走进来,在他身后站定。
“殿下,”房玄龄轻声说,“道玄他——”
“他跟着我打了四年仗。”李世民没有回头,“他见我深入敌阵,就学着我也往里面冲。他不知道,我每次冲的时候,身后都有人替我看着后路。他没有。”
房玄龄没有说话。
“他才十九岁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他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殿下,军报上说,史万宝拥兵不进。”
李世民转过身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声音还算平稳:“史万宝现在在哪?”
“已经退回相州了。他在溃退后收拢残兵,上表请罪,说淮阳王轻进,他阻拦不及,待要救援时已经晚了。”房玄龄停了停,“折损了三千多人,其中两千是道玄带进去的轻骑。河北各州县听说道玄战死,纷纷叛附刘黑闼,十天之内,刘黑闼已经尽复故地了。李元吉畏敌,不敢东进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:“父皇怎么说?”
“陛下还在等。”房玄龄的声音低了些,“河北局势糜烂至此,朝中已经在议论,该由谁去收拾这个烂摊子。太子那边,魏征在活动,劝太子主动请缨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回案前,把那份军报重新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目光落在那行字上——“淮阳王道玄战没,年十九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军报折好,放进案上的匣子里。
“替我写一道奏表,”他说,“请父皇准许我去河北。”
房玄龄看着他:“殿下——”
“我不是为了争功。”李世民抬起头,“道玄是我带出来的人。他死了,我得去把他没打完的仗打完。”
当夜,人间烟火酒楼。周远亭坐在密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影卫刚刚送到的密报。青梧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密报上写着:下博大败,李道玄战死,史万宝按兵不动,河北州县尽叛。
周远亭放下密报,沉默了很久。“十九岁。”他说。
青梧点了点头。
“他跟着秦王打了四年仗。秦王每次冲阵,身后都有人跟着。他以为他也可以。”周远亭把密报收进匣子里,“他学错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秦王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青梧道:“房先生传话过来,殿下已经写了奏表,请旨出征。”
周远亭没有意外,只是站在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长安城。月光照在皇城的屋瓦上,泛着一层清冷的光。远处有更鼓声传来,沉闷而悠长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