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四章 糖衣暗箭

武德四年十一月初三,长安。

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,不大,细细密密地飘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停了,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,像是撒了盐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一团就散了。

人间烟火酒楼开门比往日早了些。小六子打着哈欠卸门板,石头拿着扫帚扫台阶上的雪,扫了几下又停下来,仰头看天。

“还下不下了?”他问。

小六子也抬头看了看:“谁知道呢。赶紧扫,扫完了进去,冷死了。”

两人三下五除二把雪扫到两边,缩着脖子钻进屋里。大堂里地龙已经烧上了,热气扑面而来,石头打了个哆嗦,把棉袄的领子松开些。

周远亭从后院进来,手里端着杯热茶,在柜台后面坐下。这几日没什么大事,河北那边战报还没到,影卫的消息也不多。柳清漪和柳明漪在后院,一个做针线,一个养胎,秦舒雁陪着她们。青梧一早就出去了,说是处理些杂事。

“掌柜的。”小六子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大红帖子,“刚才开门的时候,门槛底下塞着这个。”

周远亭接过帖子,翻看一看。帖子是齐王府长史刘明达写的,字迹工整,措辞客气。说齐王殿下仰慕周掌柜的才名,请周掌柜过府一叙,品茶论道。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:齐王殿下备薄礼,已遣人送至府上。

周远亭把帖子合上,放在柜台上。

“送礼的人呢?”

小六子摇头:“没见着人,就看见帖子。哦对,后院还堆着两口箱子,石头收进去了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
午后,青梧回来了。他走进柜台,看了一眼那个红帖子,又看了看周远亭的脸色。

“先生,齐王府送的东西我看了。两坛汾酒,一匹蜀锦,一对玉如意。东西不多,但都不便宜。”

周远亭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翻账册。

青梧站着没动,过了片刻,低声说:“先生打算怎么办?”

周远亭放下账册,把帖子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你看看。”

青梧接过,看了一遍,眉头拧起来。

“齐王这是要拉拢您。”

周远亭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我回个礼,准备两样好茶叶,送到齐王府去。就说周某改日登门拜访。”

青梧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“去吧。”周远亭摆摆手。

青梧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先生,真要登门?”

周远亭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青梧不再问了。

隔了一日,周远亭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袍,带着青梧去了齐王府。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,在齐王府门前停下。门房见是周远亭,进去通报,不多时便出来引路。

齐王府比秦王府还要大些,院落重重,回廊曲折。花厅里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,空气中飘着檀香的味道。李元吉斜靠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柄短刀,正用指尖试刀刃。

见周远亭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:“周掌柜,坐。”

周远亭拱手行礼,在客位坐下。青梧站在他身后,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厅中扫了一圈。

李元吉把短刀放在案上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打量周远亭。

“周掌柜,早就听说过你。太原醉仙楼,长安人间烟火,生意做得大。听说,你还认识我二哥?”

周远亭欠身道:“齐王殿下过誉了。草民不过是开酒楼的,养家糊口。秦王殿下偶尔来坐坐,有过几面之缘。”

李元吉点点头,放下茶杯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
“周掌柜,本王是个直性子,不喜欢绕弯子。今日请你来,是想跟你交个朋友。”

周远亭拱手:“草民何德何能。”

李元吉摆摆手:“不必客气。你在长安这么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什么场面没经过?本王知道,你是个有本事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盯着周远亭的眼睛:“有本事的人,应该跟着有本事的主子。”

周远亭面色不变:“草民一介商贾,只懂得做买卖,不懂得跟谁。齐王殿下抬爱,草民愧不敢当。”

李元吉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
“周掌柜,本王听说,你跟我二哥走得近。二哥能给你的,本王也能给。二哥给不了的,本王说不定也能给。”

他把声音放低了些:“你好好想想。”

周远亭站起身,拱手道:“齐王殿下厚爱,草民铭记。只是草民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,朝堂上的事,草民不懂,也不敢掺和。”

李元吉脸上的笑容收了。他盯着周远亭看了一会儿,忽然又笑了,摆摆手:“不急,不急。你回去好好想想。本王等你的消息。”

周远亭告退。出了花厅,穿过回廊,走到府门口。青梧跟在他身后,一直没说话。

上了马车,青梧才低声开口:“先生,齐王这是在拉拢您。”

周远亭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: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我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我就说我是个做生意的。”

青梧沉默了一会儿:“齐王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周远亭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街巷,雪又开始下了。

回到酒楼,柳清漪迎上来。她看了一眼周远亭的脸色,没问什么,接过他的外袍挂好,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。

“齐王府又送信来了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送东西的人刚走。”

周远亭接过信,展开一看。还是刘明达的笔迹,说齐王殿下有要事相商,请周掌柜明日巳时过府一叙,万勿推辞。

周远亭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
“明日替我推了。就说我身体不适,出不了门。”

柳清漪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没多问。

夜深了。周远亭坐在密室里,面前摊着那封信。青梧站在一旁,等他开口。

“先生,齐王三番两次请您过去,只怕不只是拉拢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:“他在试探我。看看我跟秦王到底有多深的关系。如果能拉拢,他就多一个耳目。如果不能,他就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
青梧道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派人去秦王府,告诉房先生这件事,让他转告殿下。另外,让影卫的人盯紧齐王府,看看他们最近还有什么动作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。

“青梧,你说,齐王为什么急着拉拢我?”

青梧停步,想了想:“因为先生手里有影卫,有情报网。齐王想要这些。”

周远亭点头:“对。他想要影卫,想要情报。但他不知道影卫到底有多大,所以他要试探。如果我跟了他,他就会知道我手里的东西。如果我不跟,他就要想别的办法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所以,我们得小心。齐王这个人,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青梧没再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
第二天,周远亭以身体不适为由,推了齐王府的邀约。

李元吉听了刘明达的禀报,把短刀往案上一插,刀身嗡嗡响。

“身体不适?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就身体不适了?”

刘明达低头:“殿下,周远亭这是在推脱。”

李元吉冷笑一声:“他不想来,我就偏要他来。”

他在屋里踱了几步,停下来:“先放一放。让他以为本王放弃了,他才不会警惕。”

他转过身:“另外,让人盯着他。看看他跟什么人往来,尤其是秦王府的人。”

刘明达抱拳:“遵命。”

又过了几日,秦王府。房玄龄收到消息,把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叫到书房。

“齐王在拉拢周先生。”他把密报递过去。

杜如晦看了一遍,眉头微皱:“齐王想要周先生手里的影卫。影卫是殿下的耳目,若被齐王得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长孙无忌点头:“得想办法保住周先生。”

房玄龄沉吟片刻:“周先生是个聪明人,不会轻易被拉拢。但齐王这个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如果他拉拢不成,可能会对周先生下手。”

杜如晦道:“殿下在前线,我们在长安,鞭长莫及。”

房玄龄想了想:“先派人暗中保护周先生。让他最近少出门,尽量待在酒楼里。齐王再猖狂,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。”

长孙无忌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
消息传回人间烟火时,已经是傍晚。周远亭坐在后院,手里端着杯茶,看着院中的老槐树发呆。柳明漪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周郎,这几天看你心事重重的。”

周远亭摇摇头,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在想事情。”

柳明漪靠在他肩上:“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。还有姐姐,还有我,还有青梧哥哥和秦姐姐。我们都陪着你。”

周远亭伸手搂住她:“我知道。”

柳明漪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周郎,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们都跟你在一起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没说话。

风吹过院子,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飘落下来。

齐王府那边再没有消息来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周远亭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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