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十月廿五,扬州。
赵铁坐在“广陵烟渚”的后院中,面前摊着刚从崖州送来的一份密报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,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。
密报是崖州那边的管事写的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信中详细汇报了码头修建的进度、仓库的储备情况、以及符老船户出海探路的收获。但最让赵铁揪心的,是最后那几行字。
“本地豪强陈氏,闻我等建庄修港,屡次遣人前来滋扰。初时索要过路钱,后欲强占码头。我等依周先生之嘱,以和为贵,不曾与之冲突。然陈氏变本加厉,昨日遣人拆毁刚修好的栈桥一段,打伤工匠二人。我等已报官,官府含糊其辞,似与陈氏有所勾结。此事如何处置,请赵掌柜示下。”
赵铁将密报放下,站起身,在院中踱了几步。跟了周远亭这么多年,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遇事不慌,先想清楚,再动手。
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开始写回信。他写得很慢,字斟句酌。他告诉崖州的管事:第一,安抚工匠,受伤的给医药费,好好养着;第二,不要与陈氏正面冲突,但也不能示弱;第三,他立即请示长安,请先生定夺。
写完后,他将信交给信使,又写了一封给周远亭的密报,将崖州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进去。末尾他写道:“先生,陈氏在当地颇有势力,官府偏袒。若不能妥善处置,崖城烟雨恐难立足。”
信使带着密报,连夜北上。
数日后,长安。
人间烟火酒楼密室中,周远亭握着赵铁的密报,面色沉静如水。青梧站在他身侧,等他开口。
“青梧,”周远亭终于开口,“崖州那边,有人找麻烦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看了一遍,皱眉道:“先生,陈氏在当地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。若硬碰硬,我们的人少,怕不是对手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站起身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崖州的位置上。沉默了片刻,他忽然问:“青梧,影卫在南方的人手,查得到陈家的底细吗?”
青梧道:“影卫在岭南有几条暗线,虽然不在崖州本地,但可以派人去查。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尽快。我要知道陈家的软肋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十日后,崖州。
码头上,工匠们正在修复被拆毁的栈桥。几个年轻人一边干活一边低声骂着陈氏,说他们欺人太甚。符老船户坐在一旁,手里握着一壶酒,一口一口地喝着,没有说话。
他的儿子符生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,低声道:“爹,赵掌柜的回信来了。说长安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,让我们再忍忍。”
符老船户放下酒壶,看着海面上起伏的波浪,沉默了片刻:“忍。忍了这么多年,还怕再忍几天?”
符生看着父亲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,欲言又止。他知道父亲这辈子不容易——母亲走得早,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靠的就是这条船、这片海。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安稳的地方落脚,却又被人欺负到头上来。
“爹,”符生低声道,“你说,那个周先生,真的能帮我们吗?”
符老船户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庄子里走。
庄子里,几个受伤的工匠正躺在廊下养伤。一个年轻的管事蹲在他们旁边,帮着换药。见符老船户进来,他站起身,抱拳道:“符老爹,赵掌柜的信您看了?”
符老船户点头:“看了。赵掌柜说,长安那边在想办法。”
管事叹了口气:“长安那么远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陈氏的人今天又来了,说三天之内,让我们交出码头,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符老船户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陈氏那个当家的,叫什么来着?”
管事一愣:“陈伯恩。听说是当地的大族,祖上做过隋朝的官。”
符老船户点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与此同时,长安。
密室中,青梧快步走进来,手中握着一份密报:“先生,影卫查到了。”
周远亭接过密报,展开细看。纸上写着陈伯恩这些年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——霸占良田、强买强卖、欺压百姓、私通海盗,将当地商船的消息卖给海匪从中分赃。每一条都有时间、有地点、有人证。
周远亭看完了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青梧,宇文韬那边,最近有没有消息?”
青梧道:“宇文将军前日来过信,说他在南方的军中还有几个旧识。其中有一位,如今在岭南道任折冲都尉,掌一府之兵,辖境正好包括崖州一带。”
周远亭眼睛一亮:“那位都尉,叫什么?为人如何?”
青梧道:“叫郑仁泰,原是隋朝旧将,归唐后因功授折冲都尉。宇文将军说他为人正直,不徇私情,且与宇文家有旧。若能请他出面,陈伯恩的事不难解决。”
周远亭沉吟片刻,提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信中,他将陈伯恩的罪行一一列出,又说明了自己在崖州建庄修港只是为了正经生意,绝无非分之想。最后,他请宇文韬代为引荐,请郑都尉出面警告陈伯恩,让他知难而退。
写完后,他将信交给青梧:“送到宇文韬手里,请他帮忙。”
青梧接过信,转身离去。
数日后,崖州。
陈伯恩坐在堂中,面前站着他的管家,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老爷,郑都尉的人来了。”管家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说是请老爷去军营一趟。”
陈伯恩脸色微变。郑仁泰,岭南道折冲都尉,手握一府之兵,在这崖州一带,他的话比县令还管用。陈伯恩虽然在本县有些势力,可在郑都尉面前,他什么都不是。
他不敢怠慢,换了身衣裳,跟着来人去了军营。
军营设在崖州城外的一处高地上,营帐整齐,旌旗招展。陈伯恩被引进中军帐,只见一个中年将领端坐案后,面容刚毅,目光如炬。
“你就是陈伯恩?”郑仁泰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威严。
陈伯恩连忙行礼:“草民陈伯恩,见过都尉。”
郑仁泰从案上拿起一封信,看了一遍,又放下。他看着陈伯恩,目光如刀。
“有人告你霸占良田、强买强卖、私通海盗。你可认罪?”
陈伯恩额头冒汗,腿一软,跪了下去:“都尉明鉴,草民冤枉啊!这都是有人陷害!”
郑仁泰冷笑一声:“陷害?这些证据,白纸黑字,人证物证俱全。你还敢喊冤?”
他将信扔到陈伯恩面前。陈伯恩低头一看,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他这些年做过的那些事,连哪年哪月私通哪路海盗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都尉饶命!草民知罪!草民再也不敢了!”他连连叩首。
郑仁泰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陈伯恩,我不管你跟谁过不去。但我要告诉你,那个庄子背后的东家,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。人家不计较,是不想跟你一般见识。你若再敢去闹事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陈伯恩连连点头:“不敢了,不敢了。草民再也不敢了。”
郑仁泰挥了挥手:“滚。”
陈伯恩连滚带爬地出了军营。
回到家中,他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。管家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爷,郑都尉怎么说?”
陈伯恩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道:“那个庄子,背后的人不简单。传我的话,从今往后,谁也不许再去码头闹事。谁敢去,我打断他的腿。”
管家连连应声。
傍晚时分,陈家大宅。
陈伯恩坐在堂中,手中握着一杯酒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他想起郑仁泰说的那话——“那个庄子背后的东家,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。”他经营了半辈子,从没怕过谁。可这一次,他真的怕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庄子背后的人是谁,但他知道,那个人能让郑都尉亲自出面,绝不是他能惹的。
他放下酒杯,长叹一声。
码头那边,工匠们正在收工。栈桥已经修好了,码头上堆着新到的木材和粮食。几个年轻的船员在院子里生火做饭,炊烟袅袅升起。
管事站在门口,见符老船户回来,笑着迎上来:“符老爹,成了?”
符老船户点头:“成了。陈伯恩的人撤了。听说是郑都尉亲自出面,把他训了一顿。”
管事松了口气,转身对工匠们喊道:“成了!大伙儿放心干活吧!”
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。
符老船户走到海边,在一块礁石上坐下。海面上,夕阳正在沉落,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符生走过来,在父亲身边坐下。
“爹,你在想什么?”
符老船户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在想你娘。”
符生没有接话。他知道,母亲是父亲心里永远的伤。母亲走的时候,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吃了多少苦,他从不敢问。
“你娘走的那年,我才二十五。”符老船户的声音很低,“她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,没熬过那年冬天。我抱着你,跪在海边,哭了一夜。”
符生的眼眶红了。
“后来我带着你,在海上漂了三十年。”符老船户继续说,“哪里有钱赚,就去哪里。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罪都受过。有时候船翻了,货沉了,赔得精光,连饭都吃不上。可我不能死。你还在,我得把你养大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远方的海平线。
“这些年,我跟过不少东家。有的抠门,有的刻薄,有的根本不当人看。干了活不给钱,船坏了不修,出事了把船工推出去顶罪。我以为这世上的人,都差不多。”
符生低声道:“爹,那现在的东家呢?”
符老船户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不一样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是赵铁让人从扬州送来的。信中说:“符老,先生说了,这个庄子就是你们的家。你们不是雇工,是一家人。有什么事,大家一起扛。”
符老船户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回怀中。
“你娘在的时候,常说,咱们这样的人,活着就是受苦。死了倒解脱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,“可我觉得,活着还是有盼头的。”
符生看着父亲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扭过头,用袖子擦了擦。
海面上,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水中。天色暗了下来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。
院子里传来笑声。工匠们围坐在一起吃饭,有人唱起了当地的渔歌,调子悠长,在海风中飘散。
符老船户站起身,拍拍儿子的肩:“回去吧。饭好了。”
符生站起来,跟在父亲身后,走回庄子。
院子里,管事端着一碗热汤递给符老船户:“符老爹,喝碗汤,暖暖身子。”
符老船户接过汤,喝了一口。汤是鱼汤,鲜得很。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年轻的面孔,看着那些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的笑容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他跟了那么多东家,从来没有人把他当人看。直到来了这里。
“符老爹,”管事笑着说,“赵掌柜来信说,等‘破浪’号造好了,还要请您出海探路呢。到时候,您就是咱们的总船头。”
符老船户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笑得不太自然,嘴角微微抽搐,眼眶却红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夜深了。庄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剩下码头上还亮着一盏风灯,在海风中轻轻摇晃。
符老船户站在码头上,望着漆黑的海面,一动不动。符生从屋里出来,拿着一件外袍,披在父亲肩上。
“爹,回去睡吧。”
符老船户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海面。
“你娘要是还在,”他轻声道,“她一定也会喜欢这里的。”
符生的眼眶又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扶着父亲,慢慢走回屋里。
数日后,长安。
人间烟火酒楼密室中,周远亭握着赵铁送来的密报,看了很久。青梧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密报中,赵铁详细汇报了崖州那边的事情:陈伯恩退让了,码头修好了,工匠们安下心来了。最后,他写道:“先生,符老船户说,这个庄子是他的家。他还说,他这辈子跟过不少东家,只有先生把他当人看。”
周远亭放下密报,沉默了片刻。
“青梧,”他轻声道,“你说,我们做这些事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青梧想了想,道:“为了有个退路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退路是一方面。另一方面,是为了让跟着我们的人,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。符老船户漂泊了半辈子,终于找到了一个家。赵铁从太原跟过来,也从没说过一个‘不’字。这些人,不是我们雇来的,是跟着我们一起走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他们信我,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青梧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望着夜色中的长安城,目光深远。
“告诉赵铁,”他轻声道,“崖州那边,做得很好。让符老船户放心,只要我在一天,那个庄子就是他的家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长安城的夜,安静而温柔。而在千里之外的崖州,海浪依旧拍打着码头,风灯依旧在海风中摇晃。那些漂泊了半辈子的人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