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五章 粮道风波

武德四年十一月十五,长安。

天还没亮,长安城就落了一场薄雪。雪不大,落在屋顶上,落在街巷里,天亮的时候就化了大半,只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刺骨的寒意。人间烟火酒楼开门比往日早,小六子卸门板的时候打了个哆嗦,缩着脖子往屋里跑。

周远亭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从河北前线送来的密报。李世民的唐军已渡过黄河,与刘黑闼的主力在洺水一带形成对峙,战事陷入胶着。他看完密报,折好收进袖中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
青梧从前院进来,走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:“先生,房先生来了。”

周远亭放下茶杯:“请他到二楼雅间。”

房玄龄穿了一身寻常的青色棉袍,头上戴着毡帽,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文士。他进门的时候,周远亭起身相迎,两人拱手见礼,在窗边坐下。伙计送上茶,退了出去,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“先生,前线的战报您看了?”房玄龄开门见山。

周远亭点头:“看了。洺水对峙,刘黑闼据城固守,殿下围而不攻,是在等夏军粮尽。”

房玄龄叹了口气:“殿下在等夏军粮尽,可殿下的粮草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放在桌上,推到周远亭面前。周远亭接过,展开细看。那是一份户部的批文,上面盖着尚书省的印鉴。字迹工整,措辞也无懈可击,但内容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——批示只有一行:河北粮道转运艰难,所请粮草,酌情减半拨付。

“减半?”周远亭抬起头。

房玄龄苦笑:“户部说,秋收未丰,关中粮仓储备不足,河北粮道转运艰难,只能先拨一半。剩下的,让殿下自己想办法。”

周远亭将批文放在桌上,沉默了片刻。秋收未丰,关中粮仓储备不足,这些话说出来冠冕堂皇,可谁都听得懂背后的意思。尚书省牢牢捏在太子手里,所有的军饷粮草都得经那里审核调拨。李世民在前线打仗,粮草供给全看京城的脸色。这场仗打了快两个月,粮草已经耗了大半。若再这样拖下去,不用刘黑闼来打,唐军自己就要断了粮。

“房先生,”周远亭开口,“殿下那边,还能撑多久?”

房玄龄竖起一根手指:“最多一个月。若再没有粮草接济,将士们就要饿着肚子打仗了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没说话。

“先生,”房玄龄看着他,“我今日来,是想请您帮忙想想办法。您是生意人,路子广,认识的人多。长安城里,能不能找到粮商,先借一批粮草应急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长安城里的粮商,大多跟朝廷有往来。他们不敢得罪户部,就算肯借,也借不出多少。”

房玄龄叹了口气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在前线断粮。”

周远亭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有些苦。他放下茶杯,缓缓道:“房先生,您容我想想。明日在秦王府见面,我再给您答复。”

房玄龄看着他的眼睛,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等先生的消息。”

他站起身,拱手告辞。周远亭送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转身回到柜台。

傍晚时分,周远亭独坐密室。面前摊着那份户部的批文,他已经看了好几遍,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青梧站在一旁,等他开口。

“青梧,”周远亭终于说,“让影卫去查一查,长安城里的粮商,哪几家手里有存粮,哪几家跟户部走得近。还有,查一查户部那些官员,尤其是管粮草调拨的,最近跟东宫有什么往来。”

青梧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还有一件事。我记得,上次‘乘风’号从扬州运回来的货里,有一批是从江南收购的粮食?”

青梧想了想:“是。赵铁说,江南今年丰收,粮价便宜,他顺便收了一些。不多,大约两千石,存在扬州仓里。”

周远亭眼睛一亮:“两千石。够前线用多久?”

青梧道:“前线十万大军,两千石最多撑两天。”

周远亭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。两天。杯水车薪。

“让赵铁在江南多收粮食。”他说,“有多少收多少。不是为做生意,是给殿下留着。另外,让影卫联络沿途的商队,看看能不能打通一条从江南往河北运粮的路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
他大步离去。密室的门关上,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他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,周远亭来到秦王府。

房玄龄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,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也都在。三人面色都不太好,显然昨晚都没睡好。周远亭进门,拱手见礼,在客位坐下。

“先生,”房玄龄问,“有办法了吗?”

周远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标注着一个个地名。

“这是从江南到河北的水路。”他指着纸上的线路,“江南粮食从扬州装船,沿运河北上,经汴州入黄河,再转陆路运到洺水前线。这条水路,最快一个月能到。但黄河冬季水浅,大船走不了,只能用小船分段转运。沿途还要过几道关卡,每一道关卡都要打点。”

杜如晦看着地图,皱眉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,从江南买粮,走水路运到前线?”

周远亭点头:“是。户部不给粮,我们自己买。江南今年丰收,粮价便宜。买十万石粮食运到河北,连运费,大约需要二十万贯。”

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:“二十万贯,不是小数目。秦王府的账上,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缓缓道:“这笔钱,我来想办法。但有个条件——粮食到了河北,得算是朝廷调拨的,不能说是秦王府自己买的。”

房玄龄眼睛一亮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借朝廷的名义,做自己的事。”周远亭道,“粮食到了前线,殿下对外就说,是户部拨付的。户部的人就算知道不是,也不敢否认。他们不拨粮,我们自己补上了,他们在陛下面前就失了立场。”

杜如晦点头:“此计可行。但二十万贯,先生从哪里来?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秦王府的账上没有,我的账上有。这些年做生意,攒了一些家底。加上各地酒楼的流水,再找几个相熟的商号拆借一些,凑一凑,应该够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三人:“这笔钱,算我借给殿下的。等天下太平了,殿下再还我。”

房玄龄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先生大义,玄龄代殿下谢过。”

周远亭扶住他:“房先生不必如此。殿下在前线打仗,我们在后方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

四人又商议了许久,直到午后才散去。

三日后,一份来自户部的加急公文送到秦王府。房玄龄接过,展开一看,面色变了。杜如晦凑过来,看了一眼,也变了脸色。长孙无忌见两人神色不对,接过公文看了一遍,眉头紧皱。

公文上说,河北战事吃紧,兵员损耗严重,需从关中各地征调新兵补充。征调的名额,总计两万。其中,天策府所属的府兵占了八千,归李元吉的齐王府调遣。

“这分明是在削殿下的兵权。”长孙无忌把公文往案上一拍,“八千精兵,调走归齐王调遣,殿下在前线拿什么打仗?”

房玄龄也点头:“这还不是最麻烦的。征调新兵是户部和兵部共同发文,措辞公事公办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我们若反对,就是阻挠朝廷调兵。若不反对,八千精兵就要拱手让人。”

杜如晦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周先生呢?请他过来商议。”

房玄龄派人去请周远亭。半个时辰后,周远亭走进书房,接过公文看了一遍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这八千精兵,不能交出去。”

房玄龄道:“可是,不交就是抗命。”

周远亭摇头:“不是不交,是交一部分,留一部分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朝廷要征调八千精兵归齐王调遣,我们可以给。但给多少,什么时候给,给什么样的人,这都有讲究。”周远亭坐下,看着三人,“天策府的府兵,不是朝廷的府兵。他们是殿下从太原带过来的老人,跟着殿下打了这么多年仗,只认殿下,不认朝廷。把这些人交给齐王,齐王也指挥不动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我们挑八千老弱残兵,凑齐人数,交上去。齐王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,不是一群老弱。他拿到手,也用不了。到时候,他要么退回,要么自己养着。不管哪种,都对我们有利。”

杜如晦眼睛一亮:“先生这一招,高明。”

房玄龄想了想,点头道:“可行。但兵部的文书写得明白,要的是精壮。我们交老弱,兵部的人会查。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那就让他们查。精壮的标准是什么?十八到三十五,身体健壮,没有残疾。我们在天策府的兵册里,把年龄稍微改一改,把三十五改成四十,把十八改成十六。兵部的人来查,看到都是十六到四十的,也不算违了规矩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身体健壮,就更说不清了。战场上活下来的,哪个身上没几道疤?有疤算不算不健壮?只要没人明说,就能糊弄过去。”

长孙无忌想了想,也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。这八千精兵,不能白给。给他们一群老弱,让他们自己头疼去。”

四人商议妥当,便开始分头行动。房玄龄去兵部周旋,杜如晦改写兵册,长孙无忌联络天策府的老将们,让他们配合。周远亭回到酒楼,派人去查户部那些官员的底细,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。

数日后,一份详尽的东宫党羽名单送到了周远亭手中。

青梧站在密室中,指着名单上的名字,一一介绍。户部侍郎裴宣,是太子洗马魏征的同乡,经魏征举荐入朝。此人办事圆滑,八面玲珑,但在东宫和秦王府之间,一直倾向于太子。

“裴宣这个人,怕老婆。”青梧说,“他夫人出身河东裴氏,是个厉害角色。裴宣在外面威风八面,在家里对夫人言听计从。他夫人的娘家,跟太子妃有些往来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:“这个信息,留着备用。还有吗?”

青梧又指着另一个名字:“兵部郎中刘德威,是齐王的旧部,对齐王忠心耿耿。这次征调天策府兵员的事,就是他起草的。”

周远亭皱眉:“刘德威……这个人,有什么弱点?”

青梧想了想:“他好赌。常在长安城西的赌坊出入,欠了不少赌债。最近手头紧,怕是要被债主逼上门了。”

周远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让人盯着他。他欠债的事,不要声张。等他再欠多一些,我们手里就有把柄了。”
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目光深远。

“青梧,”他轻声道,“东宫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长安城的夜,安静而冷冽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