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
密室中烛火幽微,周远亭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一份刚从扬州送来的密报。他已经看了两遍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青梧站在他对面,神色比平日轻松了几分,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光彩。
“先生,赵铁说‘广陵烟渚’已经站稳了。”青梧开口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,“铺面不大,但位置好,临着运河,往来客商多。赵铁脑子活,去了不到半年,就跟当地几大海商搭上了线。扬州那边管得松,我们的货不愁卖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密报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。
“赵铁说,‘广陵烟渚’这个名字起得好。客商们第一次来,都觉得不像商号,倒像个文人雅士的去处,他那些客商都觉得有格调,愿意跟我们做生意。”
青梧顿了顿,又道:“不久前的时候,赵铁从广州进了一批胡椒、沉香,运到扬州,不到半个月就卖光了。利润比长安这边高出三成。他尝到了甜头,又派人去了泉州,说要打通泉州的货源。”
周远亭放下密报,抬眼看他:“泉州?”
“是。”青梧点头,“赵铁说,泉州那边海商更多,货也更全。他从广州走陆路,经潮州到泉州,沿途都有我们的眼线,安全上没有问题。他还说,泉州那边有胡商,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的货,长安市面上根本见不到。若能在泉州站稳脚跟,我们的货源就更有保证了。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泉州那边,让赵铁先不要急。站稳了扬州,再慢慢往南扩。步子迈大了,容易扯着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我会把先生的话转告赵铁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。海图上,从登州到扬州,从扬州到明州,从明州到泉州、广州,再到崖州,一条虚线蜿蜒南下。那是赵铁走过的路线,也是他们未来要开辟的海上通道。
“扬州那边,赵铁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青梧道:“赵铁还说,他在扬州瓜洲找了几位造船的工匠,都是世代造船的老手。他出高价请他们造了两艘大船,能装货,能抗风浪,能远航。第一艘已经下水试航了,船身稳,速度快,比当地那些旧船强了不少。第二艘正在建造,再过两个月就能完工。”
周远亭嘴角浮起笑意:“赵铁这个人,办事稳妥。”
青梧点头:“赵铁说了,等两艘大船都造好,他就能跑远洋了。不只在沿海转,还能去更远的地方。他说,先生说的那个什么……千岛?还是什么来着?”
“千里长沙,万里石塘。”周远亭道,“那是南海中的岛礁,往南还有渤泥、三佛齐。再往西,有天竺、大食。那些地方,有我们见都没见过的宝贝。”
青梧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向往。他从小在北方长大,从没见过海,也不知道海的那一边是什么。但听先生这么说,他忽然很想去看一看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问道,“赵铁说,那两艘大船,叫什么名字好?他想让先生赐个名。”
周远亭想了想,道:“一艘叫‘乘风’,一艘叫‘破浪’。乘风破浪,直挂云帆。”
青梧重复了一遍:“乘风……破浪……好名字。我回头告诉赵铁。”
周远亭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从匣中取出一份从崖州送来的密报,递给青梧:“这是崖州那边送来的。你看看。”
青梧接过,展开细看。密报是赵铁派去崖州的人写的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“崖城烟雨的地已经买下来了。”青梧念道,“靠海,地势高,不怕潮水。方圆近千亩,足够安置几千人。当地官府不管这些,只要有钱,地随便买。已经建了十几间房舍,还有仓库、码头、水井。石料、木料都是从当地采的,进度很快。先生,这地买得够大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大才好。小了不够用。”
青梧继续念:“当地百姓很淳朴,知道我们是从长安来的,都愿意帮忙。雇了几十个当地劳力,工钱不高,干活实在。我们还从当地招了几个熟悉水性的人,专门负责出海探路。他们跑过南海,知道哪里有礁石,哪里有岛,哪里有淡水。他们说,往南走几天,就能到一处大岛,岛上林木茂密,淡水充足,可以停船补给。”
周远亭听着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崖州,那是他的家乡。虽然他不是古代土生土长的海南人,但在他的前世记忆中,那片土地、那片海,始终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。他虽从未来过这个时空的崖州,但一听到“崖城烟雨”的名字,仍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。
“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青梧道:“还说,‘崖城烟雨’这个名字起得好。当地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好听。有人问,这是谁起的名字,他们就说是长安一位先生起的。”
周远亭笑了。崖城烟雨,那是他想了好久才想出的名字。崖城是地名,烟雨是意境。那片土地靠海,常年多雨,烟雾缭绕,取名“烟雨”,再合适不过。
“房子建了多少?”他问。
青梧低头看密报:“已经建了十几间,够住几十个人。仓库建了三座,存了不少粮食和淡水。码头还在修,赵铁派了几个懂造船的工匠过去帮忙。先生说,那个地方要建成一个能自给自足的据点,赵铁记着呢。他打算在崖城烟雨周围开垦荒地,种些粮食蔬菜,养些鸡鸭猪羊,将来就不用全靠外面运了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他想得周到。”
青梧又道:“赵铁还说,他在崖州找了一个当地的老船户,姓符,六十多岁了,一辈子在海上跑。他带着他的儿子和几个徒弟,加入了我们。他们对南海的海况很熟,知道哪里有暗礁,哪里有风暴,哪里可以避风。有他们在,出海就安全多了。”
周远亭眼睛一亮:“老船户?可靠吗?”
青梧道:“赵铁查过底细。那老船户姓符,世代在海上跑船,在崖州一带很有名望。他不是官府的人,也不依附任何势力,就是个本分的船户。赵铁给的条件好,他愿意跟着我们干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海上不比陆地,没有懂行的人,就是送死。”
青梧继续念密报:“赵铁还说,他已经派了两艘小船出海探路。一艘往南,一艘往东。往南的那艘走了几天,发现了一处大岛,岛上林木茂密,没有人烟。往东的那艘沿着海岸线走,发现了几处可以停船的小港。这些地方,将来都可以作为我们的补给点。”
周远亭听着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。那些地方,他前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,却从未亲眼见过。如今,他的人正一步一步地去探索、去开拓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青梧道:“还有。赵铁说,生意做得不错。‘广陵烟渚’和‘崖城烟雨’虽然是两个地方,但已经连起来了。货从崖州运到广州,再从广州运到扬州,一路畅通。沿途的关卡,我们都打点好了,不会出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赵铁还说,将来两艘大船,一艘专门跑远洋,一艘跑近海。跑远洋的那艘,要装更多的货,走更远的路。跑近海的那艘,负责在沿海各港口之间转运。这样分工,效率高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赵铁有心了。”
青梧将密报放下,看着周远亭,忽然问:“先生,赵铁问,我们做这些,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做生意,还是另有目的?”
周远亭看着他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做生意,也是另有目的。这些船,这些货,这些据点,不只是为了赚钱。更是为了将来。青梧,你想想,若有一天,长安待不下去了,我们还有地方去。若有一天,秦王需要退路,我们也能给他一个退路。”
青梧一怔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望着夜色中的长安城,目光深远。
“权力争斗,从来没有尽头。”他缓缓道,“秦王功高盖世,太子和齐王对他虎视眈眈。他能赢一次两次,但不能保证永远赢。我们能做的,不是替他打天下,而是替他留后路。海的那一边,就是后路。”
青梧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属下明白了。属下会把这些话转告赵铁。”
周远亭转过身,看着他:“让赵铁继续做。不要急,稳扎稳打。扬州和崖州是根基,根基稳了,才能往更远的地方走。广陵烟渚和崖城烟雨,一个在长江头,一个在南海边,一北一南,遥相呼应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它们连起来。”
青梧抱拳:“我明白。”
周远亭走回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乘风、破浪。写完后,他将纸折好,递给青梧:“送到赵铁手中。告诉他,这两艘船的名字,就是这个。”
青梧接过,郑重收入怀中:“是。”
周远亭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崖城烟雨那边,让赵铁多囤些粮食、药材、兵器。不要声张,悄悄地做。那些东西,平时用不上,但万一有事,就是救命的东西。”
青梧点头:“我会把先生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赵铁。”
窗外,夜风渐起。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二更。青梧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青梧停步回头。
周远亭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从太原到长安,你一直跟着我,替我跑前跑后。没有你,这些事,我一个人做不来。”
青梧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先生,你给了我一个家,当我是兄弟,青梧做的这些,都是应该的。”
周远亭拍拍他的肩:“去吧。早点歇息。”
青梧抱拳,大步离去。
密室的门关上,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他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清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,银白一片。
他想起赵铁在密报中写的那些话,想起“乘风”和“破浪”两艘大船,想起“广陵烟渚”和“崖城烟雨”,想起那些在海上奔波的人。那些人,有的他见过,有的他没见过。但他们都在替他做事,都在为那个遥远的、不确定的未来努力。
“海的那一边,”他轻声道,“有更大的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