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,长安。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,屋里炭盆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秦舒雁坐在窗前做针线,缝的是一件男子的中衣——青梧的。她低着头,针脚走得细密均匀,每缝几针便停下来,用指尖抚平衣料,再继续。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安静而温柔。
门被推开,青梧端着一碗热汤进来。他将汤放在桌上,在秦舒雁对面坐下。
“趁热喝。”他说。
秦舒雁放下针线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是红枣桂圆汤,甜而不腻。她抬头看着青梧,见他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温和,便问:“怎么了?”
青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青梧,”她开口道,“你跟先生是怎么认识的?可以和我说说吗?”
秦舒雁放下汤碗,认真地看着他。青梧从来不提过去。
青梧一面看着炭盆里的火光,一边慢慢的开口说道。
“那年秋天,太原城外,汾水桥。”青梧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跟炭火说话,“我路过官道,远远听见打斗声。走近了,看见一辆马车被十几个黑衣人围住。驾车的伙计已经倒在车辕上,咽喉中箭,血流了一地。两个护卫,一个躺在地上不动了,另一个浑身是血,还在拼死抵抗。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,被护在身后,喊‘快走’,可那护卫不走。”
秦舒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黑衣人人多,招招要命。我那时想,这些人以多欺少,算什么本事。我摸出几枚银针,甩了出去。两枚钉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上。他们吃了一惊,回头看见有人来了,不知道我这边还有没有同伙,犹豫了一下。就这一下,我又甩出几枚,把几个人的手都伤了。他们拿不住刀,扔下兵刃跑了。”
秦舒雁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“黑衣人跑了以后,我走过去。那人蹲在地上,抱着那个死去的伙计。伙计已经没气了。那人——就是先生——他手上、身上全是血,却不是他的。他抱着那伙计,叫他名字。叫了好几声,没有应。他就那么蹲着,手按在伙计胸口,好像按住了,血就不会流了。”
秦舒雁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站在旁边,不知该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那伙计,站起来,朝我抱拳。他说,‘在下周远亭,多谢先生救命之恩’。他脸上还有血迹,衣裳上全是土和泥,站得也不太稳,但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稳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秦舒雁轻声问。
“我说,‘不必谢’。”青梧道,“然后我问他,这些人是谁。他说,不知道。又问他是做什么的,他说,在城里开酒楼的。我当时不太信。开酒楼的,怎么会被人追杀?”
秦舒雁点了点头。
“他看出我的疑惑,说,‘先生若不嫌弃,随我回城,换身衣裳,喝杯热酒。这躺在地上的弟兄,也要安顿’。说完,他又蹲下去,把那伙计的眼睛合上。”青梧停顿了一下,“他一个人,把那伙计的尸身搬到路边,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上面。我说,‘我帮你’。他说,‘已经够麻烦你了’。可我看出他一个人搬不动,拖了半天才挪了几步。我帮着他把尸身搬到了路边的高地上,又帮他把黑衣人丢下的刀捡了扔进沟里。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,跟我一起挖了个坑,把那伙计埋了。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,说,‘是我连累了你’。”
秦舒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没有说话。
“埋完人,他站起来,浑身是土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,‘先生,请随我回城歇一夜,换身干净衣裳’。那时我想,这人自己差点没命,还惦记着埋人,还惦记着请人喝酒。可他说话的样子不像骗人。我本不想跟任何人走,可不知怎么,跟着他去了。”
青梧的声音沉了沉。
“回城的路上,我们坐在马车里。先生跟我谈了很多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整理那些话。
“他说,天下大势,已经不可挽回。隋朝气数已尽,各地豪强纷纷起兵,这乱世,没有几十年平不了。他说,他见过太多百姓死在战火里,见过太多村庄被烧成白地,见过太多孩子没了爹娘。他说,他不是当官的,也不是带兵的,他只是个商人。但他想做点事,让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有个去处,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有口饭吃。”
秦舒雁静静地听着。
“他还说,他认识一个人,年纪不大,却有雄才大略,待人真诚,赏罚分明。他说,那个人需要人手,需要信得过的人。他说,他今晚就是从那人府上回来的,那些人就是在回城的路上伏击他的。”
青梧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我问他,‘你一个开酒楼的,能做什么?’先生说,‘能做的事很多。开酒楼,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人;做生意,可以赚银子养活更多的人;结交各方人物,可以知道哪里要打仗,哪里要逃难,提前做准备’。他说,他还在做一些别的事,需要人手,需要信得过的人。”
秦舒雁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先生问我,‘青梧先,你愿不愿意留下来?’我说,‘我没什么本事,只会杀人’。先生说,‘杀人容易,救人难。你从那些黑衣人手里救了我,就是救人。你留下来,可以救更多人’。他顿了顿,又说,‘这乱世,不是一个人能收拾的。但能救一个是一个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今日你救我,明日我救他,救人的人多了,这世道就有救了’。”
青梧看着秦舒雁。
“我问他,‘你不怕我是坏人?’先生笑了,说,‘你方才完全可以不出手,可你出手了。你方才完全可以杀人,可你只伤了他们的手。一个坏人,不会这么做’。他还说,‘你是个有本事的人。你这样的人,不该碌碌无为一辈子’。”
青梧停了片刻。
“我当时身上只剩三个铜板。白天在街上转,找活干,找不到。夜里寻破庙、屋檐下对付一晚。有一回在城隍庙后墙根蹲了一夜,浑身冻得僵硬,第二天早上腿都不是自己的。去粥棚领粥,排了半天的队,轮到我,锅底刮了两勺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那时候我不知道明天在哪,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。”
秦舒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握紧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“到了醉仙楼,已经是深夜了。”青梧的语气微微松了一些,“我刚进门,就看见柳娘子迎上来。她快步走到先生面前,上下打量,问‘周郎,你受伤了没有’。先生说没有。她不放心,又拉着先生的袖子看了半天,才松了口气。”
秦舒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柳姑娘跟在后头,手里抱着棉袍,嘴里喊着‘姐姐,让他先把衣裳换了’。老张拄着拐杖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,喊‘先生回来了?有没有伤着?’赵大举着菜刀从灶房里冲出来,喊‘要不要再炒两个菜?’陈文从柜台后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账本,问‘先生,路上出事了?’石头那时候已经十一二岁了,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,被柳娘子赶回去睡觉。”
青梧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但秦舒雁听得出,他记着每一个人。
“先生换好衣裳出来,在院中坐下。他让我也坐,又让柳娘子去煮碗面。面端上来不是一碗,是一大盆。赵大把灶房里剩下的菜都端了出来,摆了半桌。老张拄着拐杖过来,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肉,说‘吃,多吃点,看你瘦的’。”
青梧的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我看着那碗堆得冒尖的面,不知道说什么。先生端起一碗酒,朝我举了举,‘来,喝一杯,压压惊’。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,酒很烈,呛得我咳了两声。老张在旁边嘿嘿笑,‘慢点喝,又没人跟你抢’。”
秦舒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却是笑着的。
“那晚我喝了不少酒,却没有醉。”青梧说,“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,听着屋里那些人说话、笑、拌嘴,忽然觉得,这地方……像是个家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后来人都散了。先生把我叫到书房,在灯下坐下。”青梧继续道,“他跟我说了很多。他说他打算做的事,需要人手,需要信得过的人。他说,‘青梧,你留下来吧。有吃有住,有活干。将来若想走,随时可以走。我这个门,从来不关’。”
青梧看着秦舒雁。
“那天夜里,我答应了先生,留下来。不是因为他给我饭吃,给我地方住。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,他真做得到。后来跟了他,看他做的那些事——施粥,送棉衣,替穷人看病,给流落街头的人一口饭吃——我才知道,他不是嘴上说说。”
秦舒雁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青梧,你没有家,没有亲人,我也是,是你救了我。”
青梧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“舒雁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想说我吃了多少苦。我是想说,没有那夜的汾水桥,没有先生,我可能还在江湖上漂,死在哪个角落里也没人知道。没有那夜,就没有今日的我,也没有今日的你我。”
秦舒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靠在青梧肩上,轻轻地说:“青梧,你那时候,是不是很苦?”
青梧想了想:“苦。但习惯了。最苦的不是没饭吃,是不知道明天在哪。”
秦舒雁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现在知道了。现在你在长安,在人间烟火,有我。”
青梧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秦舒雁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院子里一片银白。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二更。
“青梧。”秦舒雁轻声唤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有家。有我。”
青梧没有回答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