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八章 执手偕老

冬夜,长安。雪停了,天却还是阴沉沉的,像是攒着另一场雪。人间烟火酒楼打烊比平日早了些,伙计们收拾完最后一桌,便陆续散了。小六子裹紧棉袄,缩着脖子跑进夜色里,石头跟在后面,两人一边跑一边笑,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
后院很安静。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昏黄的光映着雪地,把整座院子照得朦朦胧胧。秦舒雁的房间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,似乎在做什么针线。

青梧站在廊下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,像一根柱子。他的衣裳上落了一层薄雪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
周远亭从前院走过来,在他身边停下。

“站多久了?”

青梧没有转头:“有一会儿了。”

“怎么不进去?”

青梧沉默了片刻:“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周远亭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站在青梧身边,也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有些话,不说出来,永远不知道结果。”

青梧的手微微握紧,没有说话。

周远亭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说:“她在屋里,一个人。你要是再不去,她就要睡了。”

青梧站在原地,又站了片刻。然后他迈步走出廊下,穿过院子,走到秦舒雁门前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,方方正正,不大,却被他攥得很紧。他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谁?”屋里传来秦舒雁的声音。

“舒雁,是我。”青梧说。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脚步声响起,门从里面打开。秦舒雁站在门内,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裙,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半臂,头发松松地挽着,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。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。她看见青梧手里的红布包,微微一愣,侧身让他进来。

“怎么这时候来了?外面冷。”

青梧走进屋里,在桌旁坐下。秦舒雁关了门,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在他对面坐下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,茶壶搁在边上,冒着细细的白气。桌上摊着几件缝了一半的衣裳,旁边放着一个针线篮子。

“舒雁。”青梧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。

“嗯?”

青梧将手中的红布包放在桌上,慢慢解开。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样式朴素,没有繁复的花纹,只在镯面刻了简单的云纹。银质温润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旁边还有一对小小的银耳坠,形如柳叶,精致小巧。

秦舒雁看着这些东西,怔住了。

“青梧,这是……”

青梧看着她,目光沉稳而认真:“舒雁,我想娶你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秦舒雁的脸慢慢红了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没说话。

青梧没有催她,继续说:“这些东西,是我托先生帮忙置办的。我不懂这些规矩,先生说提亲要有聘礼,该有的都不能少。银镯子、银耳坠,还有一对金戒指,在先生那里,等过礼的时候一起送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会说话,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。我就是想告诉你,我想跟你过一辈子。”

秦舒雁抬起头,眼眶有些泛红。她看着青梧,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、从来不苟言笑的脸,此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。

“青梧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想好了?”

青梧点头:“想好了。从在洛阳把你背出来的那天,就想好了。”

秦舒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伸手擦了擦,却怎么也擦不干净。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:“青梧,我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家,没有亲人,没有嫁妆。我配不上你。”

青梧摇头:“我不要你的嫁妆。我不要你的家世。我只要你。”

秦舒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低下头,把那对银镯子轻轻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镯子还带着青梧手心的温度,暖暖的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青梧,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青梧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深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。他没有大笑,也没有激动得说不出话,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,然后把红布包重新包好,推到她面前。

“这是你的了。”

秦舒雁握着那对银镯子,眼泪又掉了下来,却笑了。

青梧站起身:“我先走了。你早点歇息。”

他转身要走,秦舒雁忽然叫住他:“青梧。”

他回头。

秦舒雁红着脸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
青梧看着她,眼中满是温柔:“来。每天都来。”

他推门出去。夜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,他却觉得浑身是暖的。他走过院子,穿过走廊,回到前厅。周远亭还没走,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捧着一杯茶。见他进来,抬眼看了看他,没有问什么。

青梧走过去,在柜台前站定,说:“先生。”

周远亭放下茶杯:“嗯。”

“她收下了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看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青梧面前,拍拍他的肩:“好。这是好事。舒雁这些年也不容易,你能娶她,是她的福气,也是你的福气。”

他想了想,又道:“聘礼的事,我来操持。你不用担心。该请的媒人,该挑的日子,一样不能少。舒雁没有娘家,我们就是她的娘家。”

青梧低头:“多谢先生。”

周远亭摆摆手:“谢什么。你我这么多年,早就是一家人了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
青梧的眼眶有些热,但他忍住了。他朝周远亭抱拳,转身大步走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柳清漪便去了秦舒雁的房间。秦舒雁正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对银镯子出神,见柳清漪进来,连忙收进袖中,脸微微泛红。

柳清漪假装没看见,笑着在她身边坐下:“秦姑娘,青梧来找周郎了。”

秦舒雁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嗯。”

柳清漪拉着她的手:“周郎说了,这件事他来操持。你只管安心等着,该办的一样不会少。你要是有什么想法,有什么想要的,只管跟我说。”

秦舒雁摇头,眼眶有些红:“柳娘子,我什么都不要。能有今天,我已经知足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我没有娘家,没有亲人。这里就是我的家,你们就是我的亲人。”

柳清漪握紧她的手,轻声道:“傻姑娘,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。”

秦舒雁的眼泪掉了下来,靠在柳清漪肩上,没有说话。

几日后,周远亭亲自去找了长安城里有名的媒人王婆。王婆六十多岁,做了一辈子媒,嘴皮子利索,人也热心,长安城里大半的婚事都是她撮合的。她听说要给青梧和秦舒雁做媒,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

“周掌柜你放心,这事包在我老婆子身上。那秦姑娘我见过,模样好,性子也好,跟那青梧先生是天生的一对。”王婆拍着胸脯说。

周远亭笑道:“那就劳烦王婆了。聘礼这边,你看着张罗,该多少就多少,不要省。”

王婆连连点头:“周掌柜大气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
又过了几日,王婆带着聘礼去了人间烟火酒楼。聘礼是周远亭亲自过目的——除了青梧那对银镯子和银耳坠,还有一对金戒指、两匹上等绸缎、四坛陈年汾酒、一对红烛、一盒龙凤喜饼。东西不算多,却样样精致,装在红漆木盒里,用红绸扎着,喜气洋洋。

秦舒雁站在大堂里,看着这些聘礼,眼眶红了又红。她忍住了没哭,只是低着头,手指轻轻抚过那对金戒指。

王婆笑得合不拢嘴:“秦姑娘好福气!青梧先生是个靠得住的人,你跟着他,不会吃亏的。”

秦舒雁红着脸,小声说:“多谢王婆。”

柳清漪在一旁帮着招呼,端茶倒水,脸上满是笑意。她朝周远亭看了一眼,周远亭微微点头。日子定在了最近的一个吉日。

消息传开,酒楼里的人都替青梧和秦舒雁高兴。小六子嚷嚷着要闹洞房,被石头一把捂住嘴:“你闹什么闹,小心青梧先生把你扔出去。”小六子不服气:“我怕他?我就是闹!”石头说:“那你试试。”两人你推我搡,嘻嘻哈哈,被陈掌柜瞪了一眼,才老实了。

马周从楼上下来,朝青梧拱手:“恭喜青梧先生。”青梧难得笑了笑,拱了拱手,没说话。

吉日那天,天还没亮,人间烟火酒楼就热闹起来了。

王婆天不亮就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,里面装着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寓意“早生贵子”。她指挥着伙计们贴喜字、挂红绸,把酒楼布置得喜气洋洋。石头爬高上低,挂了一排红灯笼,累得满头大汗,嘴里却笑个不停。

秦舒雁的房间里,柳清漪在帮她梳头。秦舒雁穿着大红的嫁衣,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,插着一支金步摇,耳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银耳坠——正是青梧送的那对。她的脸红红的,不知是因为胭脂,还是因为害羞。

“柳娘子,”她轻声说,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
柳清漪笑了:“紧张什么?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
秦舒雁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……心里慌慌的。”

柳清漪放下梳子,握着她的手:“舒雁,青梧是个好人。你跟了他,不会受委屈的。你放心。”

秦舒雁点点头,眼眶有些红,却忍住了没哭。

吉时到了。青梧穿着一身新做的玄色长袍,腰间系着红带,站在酒楼大堂里,身姿笔挺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。小六子凑过去,小声说:“青梧先生,你笑一个。”青梧看了他一眼,没笑。小六子缩回去,不敢再说了。

王婆领着秦舒雁从后院出来。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,只能看见她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青梧站在那里,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近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
秦舒雁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王婆笑着说:“新郎官,新娘子交给你了。”

青梧伸出手,轻轻握住秦舒雁的手。她的手有些凉,微微发抖。他握紧了一些,什么也没说。

两人并肩站在大堂中央。周远亭和柳清漪坐在上方,马周站在一旁,担任司仪。
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两人转身,朝门外拜了一拜。
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秦舒雁的父母早已不在,这拜的是周远亭和柳清漪。周远亭面色平静,眼中却带着笑意。柳清漪眼眶有些红,用力点了点头。
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两人面对面,深深拜下。青梧拜得很慢,弯下腰,停顿了片刻,才直起身来。
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
大堂里响起一片欢呼声。小六子和石头抢着撒喜糖,伙计们吹口哨、拍巴掌,闹成一团。马周站在一旁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青梧牵着秦舒雁的手,穿过大堂,穿过走廊,走向后院的新房。身后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和祝福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牵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秦舒雁低着头,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,她只能看见青梧的靴子和他的衣角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温热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。她忽然觉得不慌了。

推开新房的房门,里面点着红烛,桌上摆着酒菜和点心。青梧关上门,转身看着她,站了片刻,才伸手轻轻掀开她的红盖头。

秦舒雁抬起头,看着他。烛光下,她的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。

“青梧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成亲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秦舒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却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青梧看着她的笑容,忽然也笑了。他笑得很少,笑得不太自然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却弯成了月牙。

“你笑了。”秦舒雁说。

青梧收起笑容,耳根却红了。

两人在桌边坐下,喝了交杯酒。酒是汾酒,入口辛辣,却暖人心脾。秦舒雁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青梧递过一杯茶,她接过,喝了一口,缓过来。

“青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,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
青梧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从你在洛阳答应我那天,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
秦舒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难过,是高兴。她靠在青梧肩上,轻轻地哭了一会儿。青梧没有劝她,只是伸手揽着她的肩,让她靠得更稳一些。

夜深了。酒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伙计们陆续散去。周远亭站在门口,望着满地的红纸屑和烟花碎屑,站了很久。柳清漪走过来,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。

“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
周远亭望着夜空,轻声道:“在想,这人间烟火,真好。”

柳清漪笑了,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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