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三章 唇亡齿寒

武德三年九月十五,河北,洺州。

秋风萧瑟,吹过洺水两岸的枯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夏国都城洺州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,城头旌旗密布,“夏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自从武德二年在聊城击杀宇文化及后,窦建德的势力如日中天。河北数十州尽归其手,拥兵十余万,粮草充足,百姓安居。他自称夏王,虽未称帝,却已是河北真正的主人。

此刻,窦建德正坐在王府正堂,与群臣议事。他今年四十八岁,面容黝黑,浓眉大眼,一身布袍,腰悬长剑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草莽英雄的豪气。

“陛下,”中书侍郎刘斌出列道,“据斥候来报,洛阳已被李世民围困两月有余,王世充粮尽援绝,数次突围皆被击退。照此下去,洛阳城破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
窦建德眉头微皱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:“王世充这人,朕不喜欢。他篡隋自立,称帝洛阳,与朕平起平坐。他被李世民围困,是他自找的。”

刘斌道:“陛下所言极是。但臣以为,洛阳若破,对我夏国未必是好事。”

窦建德沉吟不语。

大将刘黑闼站起身,声如洪钟:“陛下,李世民那小子,野心大得很。他打下洛阳,下一个要打的,就是咱们!”

高雅贤也道:“陛下,唇亡齿寒啊。王世充若亡,我夏国便成了李唐的眼中钉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趁唐军围困洛阳、师老兵疲之际,出兵救援。若能击退李世民,洛阳便是我夏国的囊中之物!”

殿中议论纷纷,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。

窦建德抬手止住众人,缓缓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容朕三思。今日先散了吧。”

群臣告退。

窦建德独坐堂中,望着跳动的烛火,眉头紧锁。

就在这时,一名侍卫匆匆而入,跪地禀报:“陛下,城外有人自称洛阳使者,求见陛下!”

窦建德一怔:“洛阳使者?从李世民包围圈里跑出来的?”

侍卫道:“是。此人自称王玄应,是王世充的儿子,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陛下。”

窦建德眼中精光一闪:“王玄应?让他进来。”

片刻后,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被引入正堂。他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,衣袍上满是泥污,显然一路奔波,吃尽了苦头。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,目光坚定。

正是王玄应。

他走到窦建德面前,撩起衣摆,双膝跪地:“夏王殿下,洛阳王玄应,奉父皇之命,求见殿下!”

窦建德看着他,没有立刻让他起来,只是淡淡道:“王玄应?你从洛阳来?李世民围城如铁桶,你是怎么出来的?”

王玄应抬起头,目光直视窦建德:“家父派三路兵马佯攻,吸引唐军注意力,玄应率五百精骑趁夜从北门突围。一路上九死一生,五百兄弟,如今只剩下不到百人。”

窦建德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“起来说话。”

王玄应站起身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显然疲惫到了极点,但他咬牙稳住。

窦建德示意侍卫搬来凳子,又让人送上茶水和食物。王玄应却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呈上:“夏王殿下,这是家父的亲笔信,请殿下过目。”

窦建德接过信,展开细看。

信中,王世充措辞极为谦卑,称窦建德为“兄”,自称为“弟”,言辞恳切地请求援军。信的最后写道:“洛阳若破,李唐必东进河北。唇亡齿寒,愿兄念之。”

窦建德看完信,放在案上,看着王玄应:“你父亲在信中说了很多。但朕想知道,你怎么看?”

王玄应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夏王殿下,家父在信中说‘唇亡齿寒’,这四字便是玄应的全部看法。”
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:“殿下请看,洛阳居天下之中,西连关中,东控山东,北扼河内。若洛阳落入李唐之手,唐军便可顺河东下,直逼河北。届时,夏国将直面李唐的兵锋。”

窦建德看着舆图,没有说话。

王玄应继续道:“殿下或许在想,王世充与李唐相争,夏国坐收渔利,岂不更好?但玄应要提醒殿下——李世民不是普通人。他平定陇右,击败刘武周,用兵如神,手下猛将如云。若他拿下洛阳,下一个目标,必然是河北。”

刘黑闼在一旁点头,显然赞同王玄应的说法。

王玄应又道:“殿下或许还在想,李世民围困洛阳已久,师老兵疲,若此时出兵,可一举击溃唐军。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但若等洛阳城破,李世民休整之后,再想击败他,就难了。”

窦建德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。窗外夜色深沉,月光如水。

“王玄应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父亲在洛阳,还能撑多久?”

王玄应道:“最多……一个月。”

窦建德转过身,看着他:“一个月。李世民围城两月,你父亲还能撑一个月。若朕出兵,唐军腹背受敌,未必能赢。但若朕不出兵,你父亲必败。洛阳必破。”
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目光如炬:“你告诉朕,朕为什么要出兵救他?朕与王世充,素无交情。他称帝洛阳,朕称王河北,井水不犯河水。他死了,对朕有什么坏处?”

王玄应心中一凛,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。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道:“夏王殿下,玄应斗胆问一句:殿下以为,李世民拿下洛阳之后,下一个目标是谁?”

窦建德没有说话。

王玄应继续道:“是河北。一定是河北。殿下或许觉得,河北有黄河天险,有十万雄兵,李世民未必敢来。但殿下想过没有——李世民平定陇右时,薛仁杲也有十万大军;李世民击败刘武周时,刘武周也有精兵猛将。结果如何?”

殿中一片寂静。

王玄应声音更加恳切:“殿下,玄应不是来求您救洛阳的。玄应是来求您救河北,救夏国,救您自己!”

窦建德看着这个年轻人,目光复杂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——那时他也是这样,为了信念,可以不顾一切。

“王玄应,”他缓缓道,“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儿子,是他的福气。”

王玄应跪伏于地:“殿下,洛阳三十万百姓,都在等殿下的援军!”

窦建德沉默良久。殿中群臣都屏息以待,等待他的决定。

终于,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洪亮如钟:

“传朕旨意——出兵救洛阳!”

殿中一片哗然。主和派的大臣们面面相觑,想要劝阻,却被窦建德抬手止住。

“朕意已决,不必多言。”他看向刘黑闼,“黑闼,着你为先锋,率三万精兵,先行南下。”

刘黑闼抱拳:“末将遵命!”

窦建德又看向王玄应:“王玄应,你且留在洺州休整。待大军开拔,你随朕一同南下。”

王玄应重重叩首:“谢夏王殿下!”

当夜,窦建德在王府设宴,为王玄应按风洗尘。宴席上,窦建德亲自为他斟酒,问起洛阳城中的情况。

王玄应一一作答,说起城中粮尽,百姓易子而食,眼眶不禁红了。

窦建德沉默良久,叹息道:“王世充虽非明主,但洛阳百姓是无辜的。朕出兵,不为王世充,为的是天下苍生。”

王玄应举杯:“殿下仁义,玄应代洛阳百姓,谢殿下大恩!”

宴散后,王玄应被安排在驿馆歇息。他躺在床上,却久久无法入睡。望着窗外的月光,他想起洛阳,想起父皇,想起那些饿死在街头的百姓,想起那些为了掩护他突围而战死的将士。

“父皇,”他喃喃道,“儿臣不负所托。”

窗外,月光如水。

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三更。

数日后,洺州城外,夏军誓师出征。

十万大军列阵待发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窦建德骑在黄骠马上,身着金甲,外罩大红披风,威风凛凛。刘黑闼率三万先锋已经先行出发,他自率中军七万随后。

王玄应骑在马上,望着这浩浩荡荡的军队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,这一战,将决定天下大势。若夏军胜,洛阳可解围,王世充可苟延残喘;若夏军败,则洛阳必破,河北也将不保。

“玄应,”窦建德策马过来,“在想什么?”

王玄应回过神来,抱拳道:“殿下,玄应在想,这一战,如何才能取胜。”

窦建德哈哈一笑:“你放心,朕用兵多年,还不至于被李世民吓倒。他围困洛阳已久,师老兵疲。朕以逸待劳,胜算不小。”

王玄应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心中却隐隐有一种不安——李世民,真的那么好对付吗?

“出发!”窦建德一声令下,号角长鸣,大军开拔。

十万大军如长龙般缓缓南下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

千里之外,洛阳城外,唐军大营。

李世民站在望楼上,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。那里,烟尘隐约可见。

屈突通站在他身边,低声道:“殿下,斥候来报,窦建德已决定出兵。先锋刘黑闼率三万精兵,已过漳水。”

李世民点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来了。”

屈突通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李世民转过身,拍拍他的肩:“屈突将军,不用担心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
他走下望楼,回到中军帐,摊开舆图,手指点在虎牢关的位置上。
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
数日后,周远亭收到前线密报。他看完,沉默良久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
“窦建德出兵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殿下要北上迎战。”
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皱眉道:“先生,殿下分兵迎战窦建德,洛阳那边……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
“殿下用兵,向来出人意料。”他轻声道,“他敢分兵,就一定有把握。”

他转过身,微微一笑:“窦建德此来,正是殿下想要的。他要一网打尽。”

青梧若有所思。

周远亭走回案前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殿下用兵如神,臣在长安静候佳音。唯愿殿下保重身体,勿以琐事劳心。”

写完,他将信折好,递给青梧:“送出去。”

青梧接过信,转身离去。

“窦建德,”他轻声道,“你可知道,你这一去,正是殿下布的局?”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