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九月二十,洛阳城外,唐军大营。
天色未明,中军帐内已灯火通明。李世民站在舆图前,手指停在虎牢关的位置上,已经许久没有移动。帐中诸将屏息凝神,等待着这位年轻统帅的决断。
屈突通率先开口:“殿下,斥候来报,窦建德已率十万大军南下,先锋刘黑闼已过黄河,最迟十日便可抵达洛阳。若让夏军与王世充合兵一处,我军腹背受敌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尉迟敬德虎目圆睁:“殿下,末将愿率玄甲军北上迎敌!管他十万八万,末将杀他个片甲不留!”
秦琼摇头:“敬德,不可轻敌。窦建德纵横河北多年,不是等闲之辈。十万大军,更非儿戏。”
程咬金也道:“是啊,十万大军,就是站着不动让咱们砍,也得砍到手软。”
帐中气氛凝重。围困洛阳已近三月,眼看王世充就要撑不住了,偏偏窦建德这时候来插一脚。
李世民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诸将,最后落在舆图上虎牢关的位置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了,声音平静如水,“窦建德此来,正是我等待已久的机会。”
帐中诸将皆是一怔。
李世民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着虎牢关:“虎牢关,天下雄关,西连洛阳,东接荥阳,北临黄河,南控嵩岳。此地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窦建德十万大军若要西进救援洛阳,必经此关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:“我决定,分兵北上,亲率精锐扼守虎牢关,阻窦建德于关外。其余诸将,继续围困洛阳。”
帐中一片哗然。
屈突通急道:“殿下,窦建德十万大军,我军分兵之后能带多少人马?若兵力不足,如何守得住虎牢关?”
李世民竖起三根手指:“三千五百人。”
帐中死寂。
尉迟敬德瞪大眼睛:“殿下,三千五对十万?这……”
李世民微微一笑:“敬德,你怕了?”
尉迟敬德脸涨得通红:“末将不怕!末将是担心殿下……”
“不必担心。”李世民打断他,“虎牢关天险,十万大军施展不开。我军以逸待劳,据险而守,窦建德便是百万之众,也休想越雷池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诸将,声音更加坚定:“况且,窦建德远道而来,粮草不继。只要我们能守住虎牢关,拖到夏军粮尽,他必退兵。他退,我便追。此战,必胜。”
屈突通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光芒,忽然想起当年在隋朝为将时,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。那是真正的大将之才,才能在危局中看到胜机。
“殿下,”他深深一揖,“老臣愿留守洛阳,继续围困王世充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屈突将军老成持重,洛阳之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
他又看向尉迟敬德:“敬德,你率玄甲军随我北上。三千五百玄甲铁骑,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。”
尉迟敬德单膝跪地:“末将愿为殿下效死!”
李世民扶起他,目光转向帐中另一人——李元吉。
齐王坐在角落,面色阴晴不定。自从来到前线,他一直被李世民晾在一边,名义上是策应,实际上连仗都没打上几场。如今李世民要分兵北上,他心中盘算着,这正是自己建功立业的好机会。
“二哥,”他站起身,笑容可掬,“你北上迎敌,洛阳这边就交给我吧。屈突将军年事已高,哪能让他老人家操劳?我年轻力壮,正该多担待些。”
帐中诸将都看向他,神色各异。尉迟敬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,程咬金撇了撇嘴,秦琼面无表情。
李世民看着李元吉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四弟有此心,为兄甚慰。既然如此,洛阳围城之事,就拜托四弟了。屈突将军为辅,诸事多听屈突将军意见。”
李元吉笑容微僵。多听屈突通意见,那岂不是说他还是做不了主?但他不敢发作,只是抱拳道:“二哥放心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他转身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虎牢关上。
“传令三军,今夜子时,玄甲军随我北上。其余各部,坚守营垒,不得出战。”
“遵命!”
当夜,子时。
三千五百玄甲铁军悄然出营,如一道黑色洪流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。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回望了一眼洛阳方向。城头灯火稀疏,王世充大概还在做着固守待援的美梦。
“殿下,”尉迟敬德策马上前,“末将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殿下为何让齐王留守洛阳?此人……”
李世民抬手止住他:“敬德,有些话,心里明白就好,不必说出来。”
尉迟敬德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李世民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色,轻声道:“四弟在洛阳,有屈突将军看着,出不了大事。我们现在的任务,是守住虎牢关。”
他一抖缰绳,飒露紫长嘶一声,向前奔去。三千五百铁骑紧随其后,马蹄声如闷雷滚动,惊起路旁林中的宿鸟。
九月廿三,虎牢关。
雄关屹立在黄河之南,关城依山而建,城墙高耸,箭楼林立。关前是一条狭长的谷地,两侧山势陡峭,只有一条官道蜿蜒而过。当真是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李世民率军入关时,守关将士列队迎接。关上守将是个中年校尉,跪地禀报:“殿下,关内原有守军两千,粮草充足,箭矢十万支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只是什么?”
校尉低下头:“只是关城年久失修,有几处城墙开裂,需要加固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立即征调民夫,连夜修补。另外,在关前多挖壕沟,多设鹿角。窦建德十万大军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校尉领命而去。
李世民登上关城,望着东面的官道。秋风萧瑟,官道上空无一人,远处群山连绵,云雾缭绕。
尉迟敬德站在他身边,忍不住问:“殿下,窦建德什么时候能到?”
李世民想了想:“最多五日。”
“五日?”尉迟敬德握紧长槊,“末将倒要看看,他窦建德有什么本事,能从末将眼皮底下过去。”
李世民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敬德,这一仗,不是靠蛮力。窦建德十万大军,我们只有三千五。硬拼,是拼不过的。要靠脑子。”
尉迟敬德挠挠头:“殿下,末将是个粗人,脑子不好使。殿下怎么说,末将就怎么打。”
李世民望着远方,目光深邃:“等窦建德来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九月廿八,虎牢关以东三十里。
烟尘蔽日,旌旗如云。窦建德的十万大军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先锋刘黑闼率三万精兵先行,后续七万主力随后,浩浩荡荡,绵延数十里。
刘黑闼勒马于一处高坡上,望着远方虎牢关的轮廓,眉头紧锁。
“将军,”副将策马上前,“虎牢关险要,易守难攻。李世民若据关而守,我军恐怕……”
刘黑闼抬手止住他:“我知道。但陛下有令,必须尽快突破虎牢关,救援洛阳。传令下去,今日扎营,明日攻城。”
“遵命!”
当夜,夏军大营灯火通明,十万大军连营数十里,声势浩大。
虎牢关上,李世民望着远处连绵的营火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殿下,”尉迟敬德低声道,“夏军来了。十万大军,看着还真有点吓人。”
李世民转头看着他:“敬德,你怕了?”
尉迟敬德挺起胸膛:“末将不怕!末将只是担心,三千五百人对十万,这仗怎么打?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远处的夏营,目光如炬。
九月廿九,拂晓。
夏军开始攻城。
号角长鸣,战鼓震天。三万前锋如潮水般涌向虎牢关,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,攻城器械一应俱全。刘黑闼亲自督战,挥刀高呼:“先登关城者,赏金千两,封万户侯!”
重赏之下,夏军士气如虹。箭矢如蝗,遮天蔽日;喊杀声震天动地,山谷为之震颤。
李世民站在关城上,面不改色。他举起令旗,缓缓挥下。
“放箭!”
关城上,箭矢如雨,滚木礌石纷纷落下。夏军士卒成片倒下,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冲锋。
一架云梯搭上城墙,一个彪形大汉口衔钢刀,率先攀爬。城头唐军一箭射去,正中其面门,惨叫着跌落下去,砸倒身后数人。
冲车撞击关门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城头滚下火油,火光冲天而起,冲车被烧成灰烬。
刘黑闼在阵后看得心急如焚,下令再攻。
第二波攻势又起。
夏军拼得更狠,有的士卒赤膊上阵,口衔刀锋,攀爬云梯。唐军箭矢渐渐稀疏——关上只有两千守军,加上玄甲军也不过五千五百人,而夏军是十万!
李世民面色不变,只是冷静地指挥着。他将有限的兵力分成三班,轮番上阵,确保城头始终有足够的守军。箭矢不够,就拆房屋取木料,削成箭杆;滚木用完了,就搬石头往下砸。
从清晨到黄昏,夏军发动了七次进攻,死伤数千人,却始终未能登上城头一步。
刘黑闼望着夕阳下的虎牢关,面色铁青。这座关城,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啃。
“收兵!”他终于下令。
夏军如潮水般退去,关城下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李世民站在城头,望着退去的夏军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尉迟敬德浑身浴血,大步走来,声如洪钟:“殿下,夏军退了!这一仗,打得痛快!”
李世民笑了:“敬德,这才刚开始。窦建德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尉迟敬德握紧长槊:“来多少,末将杀多少!”
入夜,李世民独坐关上,望着远处的夏营。营火连绵数十里,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关外。
亲兵送来干粮和水,他接过,却没有吃。他想起长安,想起周远亭,想起那些在暗处为他奔走的人。
“先生,”他喃喃道,“你猜得没错。窦建德果然来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那是周远亭托影卫送来的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虎牢天险,殿下据之,夏军必败。”
李世民将信收好,站起身,望着远方的夏营,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。
“窦建德,”他轻声道,“来吧。我李世民,在此等你。”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数日后,周远亭收到前线密报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笑意。
“殿下已入虎牢关。”他对青梧道,“三千五百玄甲军,对抗窦建德十万大军。”
青梧皱眉:“先生,兵力悬殊,殿下他……”
周远亭摆摆手:“虎牢关天险,十万大军施展不开。殿下据关而守,夏军寸步难行。只要拖到夏军粮尽,殿下必胜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的天空。
“这一战,将是殿下军事生涯中,最辉煌的一战。”
窗外,朝阳初升,万道金光洒在长安城上。
而千里之外的虎牢关,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