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九月初三,洛阳。
夜黑如墨。洛阳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将守卒的影子投在城墙上,如同鬼魅。城中的灯火已经所剩无几,整座城池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巨兽,蜷缩在黑暗之中。
皇宫内,王世充独坐殿中,面前摊着一张洛阳城防图。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图上那个标记——东门。
王仁则被擒已经过去了近十日。那之后,他又派了两批使者突围求援,全都石沉大海。李世民的包围圈越来越紧,城中的粮食已经见了底。再这样下去,不出十日,洛阳必破。
殿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。他二十出头,面容俊朗,眉宇间与王世充有几分相似,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。正是王世充的次子王玄应。
“父皇。”王玄应走到案前,躬身行礼。
王世充抬起头,看着这个儿子,目光复杂。长子王玄恕体弱多病,不堪大用。唯有玄应,自幼习武,弓马娴熟,是他最器重的儿子。可也正是因为器重,他才一直舍不得让他去冒险。
“玄应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道,朕为何深夜召你前来?”
王玄应道:“父皇是要儿臣突围求援。”
王世充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王玄应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父皇,王仁则被擒后,城中已无大将可当此任。儿臣虽不才,但愿意一试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。”
王世充沉默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玄应,你可知道,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”
王玄应跪伏于地:“父皇,儿臣知道。但若不去,洛阳必破。儿臣与父皇,都将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王世充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远处,唐军的营火星星点点,如同群狼的眼睛,将洛阳团团围住。
“朕已经想好了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明日夜里,朕会派三路人马同时出击,分别从东门、南门、西门佯攻,吸引唐军注意力。你率五百精骑,从北门突围。记住,出去之后,直奔河北,向窦建德求援。”
王玄应重重叩首:“儿臣遵命!”
王世充扶起他,拍拍他的肩:“玄应,你是朕的儿子。这一去,无论成败,朕都以你为荣。”
王玄应眼眶微红,却没有落泪。他深深一揖,转身大步离去。
九月初四,入夜。
洛阳城头,号角声骤然响起。
东门大开,两千郑军如潮水般涌出,直扑唐军大营。火光冲天,喊杀声震耳欲聋。领军的是王世充的部将张志,此人骁勇善战,是王世充手下为数不多的猛将之一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南门也冲出两千人马,由另一员部将杨公卿率领,猛攻唐军南营。西门亦是人声鼎沸,火光冲天。
唐军大营,中军帐。
李世民正在舆图前沉思,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屈突通大步而入,抱拳道:“殿下,王世充动了!东门、南门、西门同时出兵,声势浩大,看样子是要拼命了!”
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,走到帐外,登上望楼。远处,三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,喊杀声隐隐传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王世充这是要孤注一掷了。”
屈突通急道:“殿下,要不要派兵增援各营?”
李世民摇摇头,目光落在北门的方向。那里一片漆黑,安静得不像话。
“传令,”他沉声道,“东门、南门、西门的守军,就地抵抗,不许追击。另外,派斥候盯着北门,一有动静,立即来报。”
屈突通一怔:“殿下是怀疑……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北门的方向,目光深邃。
东门战场。
张志率两千郑军猛冲唐营,箭矢如雨,滚木擂石纷纷落下。郑军士卒死伤惨重,却依然前仆后继,不要命地往上冲。
唐军守将刘弘基亲自督战,挥刀砍倒一名爬上寨墙的郑军士兵,大声喝道:“放箭!放箭!不要让他们靠近!”
箭雨如蝗,郑军成片倒下。但张志毫不停歇,挥刀高呼:“杀!杀进去!陛下有令,先登营者赏金千两!”
重赏之下,郑军士气大振,攻势更加猛烈。
南门战场。
杨公卿率军猛攻唐军南营,此处守将是殷开山。他同样坚守不出,只以弓箭、滚木拒敌。
杨公卿三次冲锋,三次被击退,死伤数百人。他浑身浴血,却依然不肯撤退,继续组织第四次冲锋。
西门战场。
此处唐军守将是柴绍。他见郑军来势汹汹,亲自上阵督战,一连射杀七名冲上寨墙的郑军士兵,方才稳住阵脚。
三处战场,杀声震天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北门。
王玄应全身披挂,骑在一匹乌骓马上,身后是五百精骑。人人衔枚,马裹蹄,悄无声息地聚集在城门内侧。
城门缓缓打开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王玄应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中的长槊。
“走!”
五百精骑如幽灵般涌出城门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唐军望楼上,斥候猛然发现北门的动静,急忙敲响警鼓。但就在此时,东门、南门、西门的郑军同时发起了更加猛烈的进攻,喊杀声震天动地,几乎掩盖了警鼓的声音。
李世民站在望楼上,目光始终盯着北门的方向。当看见那队骑兵冲出城门时,他猛地握紧了拳头。
“传令尉迟敬德,率玄甲军拦截!”
传令兵飞奔而去。但已经晚了。
王玄应率五百精骑冲入夜色,沿着事先探好的小路,一路狂奔。他们没有打火把,没有发出声响,只凭着月色辨别方向。
奔出数里,前方忽然亮起无数火把。
“王玄应!”一声大喝如雷霆炸响,“尉迟敬德在此,还不下马受降!”
王玄应瞳孔骤缩,却毫不减速。他举起长槊,嘶声高呼:“弟兄们,冲过去!”
五百精骑齐声呐喊,如离弦之箭,直扑玄甲军阵。尉迟敬德挥槊迎战,两军撞在一起,刀枪碰撞,火星四溅。
王玄应勇不可当,长槊翻飞,连续击退三名玄甲军骑兵。尉迟敬德大怒,纵马上前,与他战在一处。两人都是猛将,槊来槊往,杀得难解难分。
战了二十余合,王玄应力渐不支。他虚晃一槊,拨转马头,率残部向东北方向狂奔。
尉迟敬德正要追击,身后忽然杀出一队郑军骑兵。那是王世充安排的第三路佯攻部队——他们不是去攻唐营,而是埋伏在北门外,专为掩护王玄应撤退。
这队骑兵约三百人,领军的是悍将单雄信,他率军死战,死死缠住尉迟敬德,为王玄应争取时间。
尉迟敬德大怒,一槊将单雄信逼退,但王玄应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,再也追不上了。
“该死!”尉迟敬德狠狠啐了一口。
天亮时,三处战场的郑军纷纷退回城中。张志、杨公卿皆身负重伤,却成功完成了牵制任务。王世充亲自在城头迎接,看着浑身浴血的将士,眼眶微红。
“好!好!”他连声道,“朕的将士,都是好样的!”
一名斥候飞奔上城,跪地禀报:“陛下!王玄应殿下已突破唐军封锁,往河北方向去了!”
王世充浑身一震,随即仰天大笑:“天不亡我!天不亡我!”
笑声在城头回荡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。
唐军大营,中军帐。
李世民站在舆图前,面色沉静如水。尉迟敬德跪在帐中,满脸惭愧。
“末将无能,让王玄应跑了,请殿下责罚!”
李世民转过身,扶起他:“敬德,起来吧。不是你的错。王世充这一手,确实高明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:“东门、南门、西门同时佯攻,调动我军注意力,却在北门安排真正的突围。更妙的是,他还在北门外埋伏了接应兵马。这一局,他赢了一招。”
屈突通道:“殿下,王玄应若真请来窦建德援军,我军将腹背受敌。要不要分兵拦截?”
李世民摇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王玄应轻骑疾行,追不上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也罢。让他去请窦建德。来就来吧,正好一起收拾。”
帐中诸将面面相觑,不知殿下何出此言。唯有屈突通看着李世民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,心中暗暗感叹——这个年轻人,当真是用兵如神。
他早已算到了这一步。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数日后,周远亭收到前线密报。他看完,沉默良久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王玄应突围成功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王世充派了三路佯攻,声东击西,让王玄应从北门跑了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皱眉道:“先生,窦建德若真来援,殿下岂不腹背受敌?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殿下不会没有准备。”他轻声道,“他等的,就是窦建德。”
青梧一怔。
周远亭转过身,微微一笑:“窦建德不来,洛阳就是孤城,迟早拿下。窦建德来了,正好一网打尽。殿下的棋,从来都是算三步的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殿下用兵如神,臣在长安静候佳音。”
写完,他将信折好,递给青梧:“送出去。”
青梧接过信,转身离去。
“王世充,”他轻声道,“你赢了这一局,却输了全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