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 血仇得报

武德三年八月廿五,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

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后院的地面上投下一格格光影。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风一吹,便有几片飘落下来,在青石板上打着旋。

秦舒雁坐在廊下,手中做着针线。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衣裙,发髻简单挽起,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却照不进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总是带着淡淡的雾气,像是永远隔着一层什么。

青梧站在不远处,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
自从周远亭“死”后,秦舒雁便搬进了酒楼后院,与柳清漪、柳明漪同住。她每日帮着做些针线活计,偶尔去厨房帮忙,日子过得平静如水。但青梧知道,她心里的那根刺,从未拔出来过。

他听见脚步声,转头望去。周远亭从密室出来,沿着走廊缓步走来。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,面容清瘦,但精神很好。自从假死之后,他便一直隐于暗处,极少在人前露面。

“先生。”青梧低声道。

周远亭点点头,目光落在秦舒雁身上。她在专注地做着针线,没有察觉他的到来。

“秦姑娘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
秦舒雁抬起头,看见周远亭,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,起身行礼:“周先生。”

周远亭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。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秦姑娘,我今日来,是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秦舒雁看着他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周远亭的表情很郑重,甚至有些凝重,像是要说什么大事。

“先生请讲。”她轻声道。

周远亭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前线传来消息,王仁则突围求援,被殿下在邙山设伏生擒。”

秦舒雁浑身一震。

手中的针线篮子从膝上滑落,滚落在地,绣了一半的帕子飘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。她瞪大眼睛,嘴唇微微颤抖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王仁则。王世充的侄子。当年灭门长风镖局的元凶之一。她记得那天夜里,就是王仁则带人冲进镖局,见人就杀。她躲在枯井里,听见父亲临死前的惨叫声,听见母亲哭喊的声音,听见师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
三百多条人命。三百多个日夜的噩梦。

“先生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他……他真的被抓住了?”

周远亭点头:“千真万确。殿下在邙山设伏,尉迟敬德亲率玄甲军,将王仁则生擒活捉。如今他已被押在唐军大营,等候处置。”

秦舒雁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。她浑身颤抖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
青梧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。

“舒雁,”他轻声道,“我在。”

秦舒雁转头看着他,泪眼模糊中,看见他眼中的心疼和坚定。她忽然扑进他怀里,放声痛哭。

那哭声压抑了太久,此刻终于爆发出来。她哭得浑身颤抖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像个孩子。青梧紧紧抱着她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什么也没说。

周远亭静静坐在对面,看着她哭。他没有劝,也没有走开。他知道,有些眼泪,憋在心里太久了,需要流出来。

过了许久,秦舒雁的哭声渐渐平息。她从青梧怀里抬起头,双眼红肿,脸上满是泪痕。

“先生,”她哑声道,“他……他会怎么处置?”

周远亭看着她,缓缓道:“秦姑娘,殿下那边,我可以去信。若你愿意,可以让殿下把王仁则解送长安,由你处置。”

秦舒雁愣住了。
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瞪大眼睛看着周远亭。青梧也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。

“先生,”青梧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……这可以吗?”

周远亭点头:“殿下那边,我会去信说明。王仁则是王世充的侄子,也是当年灭门长风镖局的元凶。把他交给秦姑娘处置,合情合理。殿下深明大义,不会反对。”

秦舒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这一次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感激。

她站起身,走到周远亭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去。

“先生!”她声音哽咽,“舒雁……舒雁何德何能,蒙先生如此大恩……”

周远亭连忙起身扶她:“秦姑娘,你这是做什么!快起来!”

秦舒雁不肯起,额头触地,重重叩了三个头。

“先生,舒雁这条命是您救的。当年若不是您和青梧,舒雁早死在洛阳了。如今您又替舒雁报了血海深仇,舒雁……舒雁无以为报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颤抖。

周远亭叹了口气,弯腰将她扶起来。秦舒雁满脸泪痕,眼睛哭得红肿,却执意不肯起来。

“秦姑娘,”周远亭正色道,“当年救你,是应该的。如今帮你报仇,也是应该的。你是青梧的妻,也是我们这个家的一员。你的仇,就是我们的仇。你不必谢我。”

秦舒雁泪如雨下,说不出话来。

青梧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眼眶也红了,但他强忍着没有落泪。

“先生,”他声音沙哑,“青梧这条命,从今往后,就是先生的。刀山火海,万死不辞。”

周远亭拍拍他的肩:“别说这些。你们好好的,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。”

秦舒雁站在青梧身边,紧紧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还在抖,但不再是因为仇恨和悲伤,而是因为感激和温暖。

这么多年了,她一个人扛着血海深仇,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噩梦连连的夜晚。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帮她,以为报仇只能靠自己。可现在,有人站在她身边,替她挡风遮雨,替她谋划,替她撑腰。

“先生,”她轻声问,“王仁则……什么时候能到长安?”

周远亭想了想,道:“洛阳战事还在继续,王仁则是重要俘虏,殿下可能暂时不会放人。不过我已经让人送信去了,等殿下那边安排好,就会把他解送回来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秦姑娘,等王仁则到了长安,你想怎么处置他?”

秦舒雁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先生,我想……亲手杀了他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
周远亭看着她,点点头:“好。到时候,我安排。”

秦舒雁深深一揖:“多谢先生。”

青梧也抱拳:“多谢先生。”

周远亭摆摆手,站起身:“你们好好歇着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
他转身离去,沿着走廊消失在转角处。

院中只剩下青梧和秦舒雁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秦舒雁靠在青梧肩上,望着天空,久久不语。

“青梧,”她忽然道,“你说,我爹他们在天上,会不会看到今天?”

青梧搂着她,轻声道:“会的。他们会看到,你的仇,终于要报了。”

秦舒雁闭上眼睛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但这一次,是笑着流的。

远处,柳清漪站在窗前,看着院中的一切,眼眶也红了。柳明漪靠在她身边,小声问:“姐姐,秦姐姐是不是要报仇了?”

柳清漪点点头,轻声道:“是。她的仇,终于要报了。”

柳明漪也红了眼眶,却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看着院中那两个人,看着他们相拥在一起,看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看着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
傍晚时分,周远亭回到密室,提笔给李世民写信。他写得很慢,字斟句酌。

“殿下台鉴:前日所议王仁则一事,臣思之再三,仍觉宜解送长安处置。秦舒雁为长风镖局遗孤,全家三百余口皆死于王世充、王仁则之手,血海深仇,刻骨铭心。若能亲手报仇,既可慰逝者在天之灵,亦可显殿下恩义。臣知殿下在前线日理万机,不敢多扰。唯此一事,恳请殿下成全。”

写完,他放下笔,将信折好,递给青梧。

“送出去。尽快。”

青梧接过信,郑重收入怀中:“先生放心。”

他转身离去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。

周远亭独坐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月光如水,洒在庭院中,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。

“王仁则,”他轻声道,“你的末日,快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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