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章 洛阳血夜

武德三年八月二十,洛阳。

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将守卒的影子投在城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洛阳城已经被围了近两个月,城中的粮仓早已见底。王世充站在皇宫的望楼上,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,面色阴沉如铁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王仁则走上望楼,低声道:“陛下,今日又有三百余人饿死。”

王世充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:“知道了。”

王仁则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百姓们开始在坊间聚集,议论……议论要开城投降。”

王世充猛地转过身,眼中寒光闪烁:“谁在议论?”

“城中各处都有。”王仁则低下头,“禁军弹压了几次,杀了十几个人,但越杀越压不住。”

王世充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粮食还能撑多久?”

王仁则道:“按目前的量,最多……七日。”

“七日。”王世充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如夜枭,“李世民围了我两个月,就是要等我粮尽。七天,七天之内若没有援军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王仁则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陛下,臣愿率军突围,向窦建德求援!”

王世充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王仁则虽是侄儿,却比他的亲生儿子更能打仗,也更有胆略。可正因为如此,他更不能让他去送死。

“李世民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。”王世充缓缓道,“你突围,正中他下怀。”

王仁则急道:“陛下,若再无援军,城中必生哗变!届时内外夹击,洛阳就真的守不住了!”

王世充沉默良久。远处传来隐隐的喧哗声,像是有人在争吵,又像是在哭泣。那是城西的方向,百姓聚集的地方。

“去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“今夜子时,从东门突围。能出去最好,出不去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
王仁则跪地叩首:“臣必不辱命!”

他起身大步离去,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
王世充独自站在望楼上,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。那些灯火正在一盏盏熄灭,就像这座城市的生命,正在一点一点流逝。

他忽然想起几年前,自己在这里登基称帝时的盛况。百官朝贺,万民欢呼,洛阳城张灯结彩,彻夜不眠。那时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曹操一样,挟天子以令诸侯,成就一番霸业。可如今,天子早已死去,诸侯各怀异心,而他,被困在这座孤城里,连粮食都快没了。

“李世民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赢了。”

城西,一处破旧的坊院里。

几十个百姓挤在一起,老少妇孺皆有,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。院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,那是饿死的人来不及掩埋的味道。

一个白发老妪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婴孩,低声哭泣。婴孩已经没有力气哭了,只是偶尔发出微弱的呜咽。

“娘,我饿……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扯着母亲的衣角,声音细若蚊蝇。

母亲搂着他,眼泪无声地流。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,把仅有的口粮都给了孩子,可孩子还是饿得直哭。

“听说,城东的张屠户,昨晚把他儿子……”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,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老妪抱紧怀中的婴孩,浑身颤抖:“作孽啊……作孽啊……”

一个年轻汉子忽然站起身,眼中闪着疯狂的光:“不能再等了!再等下去,我们都得死!”

“你要干什么?”有人问。

“开城!投降!”年轻汉子咬牙道,“李世民说了,开城投降者,不杀!”

院中一片寂静。有人眼中闪过希望,有人面露恐惧,有人沉默不语。

“你疯了!”一个老者颤声道,“王世充会杀我们全家的!”

“不投降也是死!”年轻汉子吼道,“饿死和被砍头,有什么区别?”

争执声越来越大,惊动了巡夜的郑军士卒。几个士兵冲进来,二话不说,将年轻汉子按倒在地。

“聚众谋反,格杀勿论!”领头的校尉拔刀。

刀光闪过,年轻汉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头颅滚落在地,鲜血溅了众人一身。

老妪吓得瘫软在地,婴孩从她怀中滑落,发出微弱的哭声。校尉冷冷扫了一眼众人,转身离去。

院中死一般的寂静。没有人敢说话,只有婴孩的哭声在夜风中回荡,像是这座死城最后的哀鸣。

子时,洛阳东门。

王仁则全身披挂,率五百精骑悄然出城。马蹄裹布,衔枚疾走,如同一群幽灵,融入夜色之中。

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王仁则回头望了一眼,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像在为他送行。

“将军,往哪个方向?”副将低声问。

王仁则望向东北方,那是窦建德的方向。他知道,李世民一定在各处要道设下了伏兵,突围之路九死一生。但他没有选择。

“往北。”他低声道,“走邙山小道,绕过唐军大营。”

五百骑拨转马头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城外,唐军大营。

李世民还没有睡。他站在舆图前,手指在洛阳城周围缓缓移动。围城近两个月,王世充已经撑不住了。城中粮尽,百姓易子而食的消息,他早已通过斥候得知。

“殿下,”屈突通走进帐中,“斥候来报,洛阳东门有异动。”

李世民抬起头:“多少人?”

“约五百骑,往北去了。看样子,是突围求援的。”

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:“王仁则。”

屈突通一怔:“殿下如何知道是他?”

李世民微微一笑:“王世充手下,敢在这个时候突围的,只有王仁则。他往北去,是想走邙山小道,绕过我军防线,去投窦建德。”

屈突通道:“殿下,要不要派兵拦截?”

李世民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邙山的位置上:“不用。我早已在邙山设下了伏兵。王仁则此去,正中我下怀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屈突通:“传令尉迟敬德,让他带玄甲军,在邙山小道设伏。活捉王仁则。”

“遵命!”

屈突通大步离去。

李世民独坐帐中,望着跳动的烛火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王仁则,”他轻声道,“你可知道,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
邙山小道。

月光惨淡,山路崎岖。王仁则率五百骑在山谷中穿行,马蹄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两侧山势陡峭,林木茂密,夜风穿过树梢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副将策马上前,低声道:“将军,此地险要,恐有埋伏。”

王仁则环顾四周,心中也隐隐不安。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他咬了咬牙:“加快速度,天亮之前翻过邙山!”

话音未落,前方忽然亮起无数火把。

“王仁则!”一个声音如洪钟般炸响,“尉迟敬德在此等候多时了!”

王仁则瞳孔骤缩。火光中,一员黑脸大将横槊立马,身后玄甲铁军列阵如山,杀气腾腾。

“撤!”王仁则嘶声大吼。

但已经晚了。身后也亮起火把,退路被截断。两侧山坡上,箭矢如雨,郑军骑兵纷纷落马。

王仁则挥舞长槊,左冲右突,连斩数人,却始终冲不出去。尉迟敬德纵马上前,与他战在一处。槊锋相交,火星四溅。

不过十余回合,尉迟敬德一槊击飞王仁则手中兵器,将他生擒活捉。

“绑了!”尉迟敬德大喝。

五百精骑死伤大半,余者尽数投降。

天亮时,王仁则被押入唐军大营。

李世民端坐帐中,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俘虏。王仁则昂着头,眼中满是不甘。

“王仁则,”李世民缓缓道,“你倒是条汉子。只可惜,跟错了人。”

王仁则冷笑:“成王败寇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
李世民摇摇头:“我不杀你。我要让你亲眼看着,洛阳城破,王世充覆灭。”

他挥了挥手,亲兵将王仁则押了下去。

屈突通走进帐中,抱拳道:“殿下,王仁则被擒,洛阳城中再无突围之力。王世充已是瓮中之鳖。”

李世民点点头,走到舆图前,望着洛阳城的位置。

“传令各营,加紧围困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要让王世充知道,他唯一的希望,已经断了。”
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
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刚从洛阳送来的密报。青梧站在一旁,静静等待。

周远亭看完密报,嘴角浮起笑意:“殿下在邙山设伏,生擒了王仁则。王世充最后的希望,已经没了。”

青梧道:“先生,洛阳指日可下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站起身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望向夜空。明月高悬,清辉如水。

“洛阳一下,天下大势便定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到那时,殿下回长安,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。”

窗外,夜风渐起。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四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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