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齐府夜谋

武德三年六月十五,长安。

夜色浓稠如墨。齐王府深处的一间密室中,烛火幽微,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而模糊。

李元吉斜靠在榻上,一只手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柄短刀。刀身不长,却闪着寒光。他今年二十岁,面容刚毅,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阴沉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
下首站着三个人。一个是齐王府长史,姓刘,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眼神精明。另外两个身材魁梧,穿着普通家仆的衣裳,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腰背挺直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
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扔,刀身落在木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说吧。”他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却透着一股冷意,“东宫那边,怎么说?”

刘长史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殿下,太子那边同意了。外放房、杜的事,他已经安排了人在朝中活动。只是陛下那边……”

“父皇那边怎么了?”李元吉坐直身子。

“陛下似乎有所察觉。”刘长史压低声音,“据东宫传来的消息,陛下私下说过,房、杜二人是秦王府的老人,外放之事,不宜操之过急。”

李元吉冷笑一声:“父皇这是在护着二哥。他越护着,越说明二哥在他心里分量重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关上窗,转身走回榻前。

“太子那边,还有什么话说?”

刘长史道:“太子让殿下暂时按兵不动。他说,外放房、杜只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安排。现在急不得。”

李元吉哼了一声:“急不得?他不急,我急。二哥那边,每天都在招兵买马,天策府的人越来越多。再等下去,等到什么时候?”

他重新坐下,目光落在下首那两个人身上。

“你们那边呢?”

那两人中年纪稍长的一个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回殿下,人已经安置好了。一共七人,都在城外庄子上,平时不出来,不会有人发现。”

李元吉点点头:“都是什么路数?”

那人道:“五个是当年从太原逃出来的,手上都有命案。另外两个,是从洛阳那边过来的,身手都不错。那个领头的,殿下见过。”

李元吉眯起眼:“就是上次晚上来的那个?”

“是。”那人道,“他让属下转告殿下,他们的人随时听候差遣。只要殿下吩咐,什么事都能办。”

李元吉没有说话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敲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可靠吗?”

那人迟疑了一下,道:“属下查过,都是亡命之徒,没有家室,没有牵挂。只要给钱,什么都敢干。这样的人,用好了是刀,用不好……”

“用不好怎么了?”

那人低下头:“属下多嘴。”

李元吉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达眼底,反而让人心里发寒。

“你倒是谨慎。”他摆摆手,“继续说。”

那人道:“那个领头的说,他们的人擅长夜间行事,来去无踪。若殿下有用得着的地方,随时可以调遣。他还说,当年在太原城外的事,他们一直记着,有机会,想报答殿下的收留之恩。”

李元吉的笑容收了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太原城外的事,不要再提。”

那人低头:“是。”

刘长史在一旁看着,适时开口:“殿下,这些人……怎么安排?”

李元吉想了想,道:“先养着。好吃好喝供着,别委屈了他们。但记住,不许他们进城,不许他们和任何人接触。有需要的时候,我自然会吩咐。”

“是。”那人应道。

李元吉挥挥手,那两人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密室的门开了又关,室内又只剩下李元吉和刘长史两人。

李元吉靠在榻上,望着跳动的烛火,忽然问:“你说,太子那边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刘长史道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外放房、杜,是太子提的。可父皇驳回之后,他就没了下文。”李元吉转过头,看着他,“他是在等什么?还是说,他根本就不想真的动手?”

刘长史沉吟片刻,道:“殿下,太子那边,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。他是储君,凡事都要考虑后果。不像殿下……”

“不像我什么?”李元吉打断他。

刘长史低头:“属下失言。”

李元吉盯着他,盯了好一会儿,才收回目光。他又拿起那柄短刀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些人养在城外吗?”

刘长史道:“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。”

李元吉笑了一声:“道理?没什么道理。就是留着,万一哪天用得着。太子那边,做事太慢。等他一步一步来,二哥那边早准备好了。”

他把短刀插回鞘里,放在案上。

“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
刘长史道:“已经安排好了。城里有几个地痞,收了钱,随时可以去秦王府那边闹事。闹大了,官府抓人,最多关几天。但传出去,就是秦王府纵容属下欺压百姓。”

李元吉点点头:“这事儿要办得干净,不能让人查到我们头上。”

“殿下放心。”刘长史道,“那几个地痞根本不知道是谁指使的。中间转了好几道手,就算查,也查不到齐王府。”

李元吉满意地点头,又道:“天策府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
刘长史道:“房玄龄、杜如晦照常出入,看不出什么。尉迟敬德每天在军营里练兵,也不见异常。倒是那个姓周的……”

李元吉眼神一凝:“周远亭?”

刘长史点头:“就是他。这个人最近经常出入秦王府,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。他去的时候,都是走侧门,不让人注意。但属下的人盯了几次,发现他和秦王单独见面的次数,比房、杜还多。”

李元吉眯起眼:“这个人什么来路?”

刘长史道:“查过。说是太原人,开酒楼的。当年秦王在太原的时候,就认识。后来跟着来了长安,开了那家‘人间烟火’。表面上是生意人,但秦王府的人对他都很客气。”

李元吉冷笑:“一个开酒楼的,能让尉迟敬德那种人对他客气?这里面肯定有问题。”

刘长史道:“属下也这么想。但查来查去,查不出什么。他平时深居简出,除了去秦王府,就是在酒楼里待着。接触的人也不多,就是酒楼那几个伙计,还有两个女的,据说是他妻妾。”

李元吉想了想,道:“这个人,盯紧点。二哥身边的人,没有一个简单的。尤其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,更要小心。”

刘长史应道:“是。”

李元吉站起身,在室内踱了几步,忽然停住:“东宫那边,最近有没有派人去找罗艺?”

刘长史一愣,道:“这……属下不知。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
李元吉道:“罗艺手握重兵,又远在幽州。谁拉拢到他,谁就多一张牌。太子不可能不想到这一点。”

刘长史道:“殿下的意思是,让咱们的人也去试试?”

李元吉摇头:“不用。罗艺这种人,不会轻易站队。他现在对谁都客气,对谁也不得罪,就是在等。等看清楚谁赢,他才会表态。现在去找他,没用。”

他走回榻前,重新坐下。

“太子那边,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。但他还是派人去了。为什么?”

刘长史想了想,道:“太子是在表态。让罗艺知道,东宫看重他。就算这次拉拢不成,以后也有话说。”

李元吉点点头:“就是这个理。所以咱们不用急。罗艺那边,等以后再说。”

他说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又道:“你说,太子知不知道,我养的那些人?”

刘长史一愣,随即道:“应该不知道。那些人的事,只有殿下和属下,还有刚才那两个人知道。连东宫那边,一个字都没透露。”

李元吉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烛火跳动着,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
过了许久,李元吉开口:“太子那边,还是要继续跟。但记住,咱们的事,不能让太子知道太多。尤其是城外那些人,一个字都不能说。”

刘长史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
李元吉站起身,走到墙边,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。那是长安城的布局图,东宫、秦王府、皇城,都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
他伸出手,在秦王府的位置上点了点。

“二哥,”他低声说,“你太能打了。父皇把你捧得太高,高得让大哥睡不着觉,也让我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刘长史站在身后,不敢出声。

李元吉收回手,转过身。

“行了,你先回去吧。有什么事,随时来报。”

刘长史躬身:“是。”

他退了出去。

密室的门关上,室内只剩下李元吉一人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柄短刀,拔出来,看着刀刃上跳动的烛光。

“二哥,”他喃喃道,“你别怪我。要怪,就怪你太能打了。”

他把刀插回鞘里,吹熄了灯。

黑暗中,他坐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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