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六月十三,长安。
夜色已深。长安城沉睡在暮色之中,坊门紧闭,街巷空寂。金吾卫的巡夜队按时穿过朱雀大街,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单调的节奏,渐行渐远。
城西“人间烟火”酒楼的最高处,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那间密室位于酒楼顶层,四周墙壁厚实,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。室内陈设简单,一张长案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长安城舆图。舆图上用红黑两色标注着东宫、齐王府、秦王府等各处位置,墨迹新旧不一。
周远亭坐在案前,烛光映着他的侧脸。他手中拿着一份密报,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。
青梧站在他对面,一身深色劲装,身形笔直。他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静静等待着。
周远亭放下手中密报,又拿起另一份,扫了一眼,放到案上。他抬眼看向青梧。
青梧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,在案上展开。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还有几幅人像简笔。
“东宫那边,太子这几日见了六个人。”青梧指着卷轴上的名字,“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,还有三个关陇贵族。都是单独见的,每次半个时辰左右。”
周远亭目光扫过那些名字,没有说话。
青梧继续道:“齐王来过四次。三次夜里,一次午后。夜里来的那次,待了一个多时辰。走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”
周远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青梧又指向卷轴上的人像:“这几个人,最近在齐王府附近出现。昼伏夜出,走侧门。其中有一个,像当年太原城外刺杀先生的人。”
周远亭的目光落在人像上,看了片刻,移开。
青梧道:“东宫那边,卫率里的那个人说,太子最近调过几次卫队,说是换防。但换防的时间,都在齐王来过的第二天。”
周远亭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青梧又道:“魏征那边的人传出来,说太子这几天一直在翻看各地将领的名册。幽州那边,罗艺的名字被圈了。”
周远亭抬眼:“圈了?”
“圈了。”青梧点头,“还批了几个字,看不清。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问:“齐王府那边呢?”
青梧指着舆图上齐王府的位置:“车马那边的人说,齐王最近出城三次,说是狩猎。每次都是天不亮出去,天黑才回来。带的都是亲兵,没让府里的人跟。”
周远亭问:“往哪个方向?”
“西边。具体去哪,没跟上。齐王绕路,走的是小路。”
周远亭的目光落在舆图西侧,那里标注着山林猎场,但也通往更远的地方。
青梧又道:“那些人在齐王府附近,这几天又出现了两次。影卫的人不敢靠近,只远远看着。他们进出的侧门,离车马房不远。”
周远亭问:“能认出是谁的人吗?”
青梧摇头:“脸生。口音也听不出来。但走路的样子,像是练过的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卷轴上的人像上。
室内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青梧站在一旁,不再说话。
过了片刻,周远亭将卷轴合上,推回给青梧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,“东宫那边,让他们小心点。魏征身边的人,不要动,只记看到的。”
青梧点头:“明白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遮布的一角,向外望去。夜色中,长安城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几点灯火。东宫的方向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放下遮布,转过身。
“齐王府那些人,能查到来路吗?”
青梧道:“正在查。影卫的人去问过城里的几个老江湖,有人认出其中一张脸,说是四五年前在洛阳见过。”
周远亭目光一凝:“洛阳?”
青梧点头:“是洛阳。但那人后来就不见了,再没出现过。”
周远亭走回案前,坐下。他拿起那份人像,又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洛阳来的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句,没有再说。
青梧站在原地,等着。
周远亭沉默片刻,问:“东宫那边,太子见那些人,都说了什么?”
青梧道:“不知道。每次都是单独见的,没有旁人在场。魏征那边的人也只看到人进去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室内又安静下来。
过了许久,周远亭开口:“罗艺那边,有消息吗?”
青梧道:“太子派去的人回来了。罗艺收了东西,但没说别的话。只说了句‘罗某深受国恩,当为朝廷尽忠’。”
周远亭听了,没有说话。
青梧继续道:“太子的人回来后,又去见了一次太子。待的时间不长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”
周远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齐王那边,下次出城,能跟上吗?”
青梧道:“影卫已经在他上次走过的路上布置了人。只要他再走那条路,就能知道他去哪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跟上去看看,但别惊动。他带的人多,别靠太近。”
青梧应道:“是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齐王府和东宫之间。那两处地方在图上离得不远,但现实中隔了好几道坊墙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幽冥道那边,还有没有别的线索?”
青梧道:“还在查。当年太原的事,有些人逃了之后就没再出现过。这次出现的那个,是第一次露面。影卫的人还在盯,看看他跟谁接触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走回案前坐下。他拿起那份人像,端详着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
“洛阳来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将人像放下。
青梧道:“先生,要不要派人去洛阳查查?”
周远亭想了想,摇头:“现在不行。那边是王世充的地盘,我们的人过去,容易被盯上。先盯着这边,看他们想干什么。”
青梧点头:“是。”
周远亭抬起头,看向青梧:“你的人辛苦。让他们继续盯着,有什么动静,随时报过来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周远亭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青梧收起卷轴,转身离去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门开了又关,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
他坐在案前,望着那份人像,久久不动。烛火跳动着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
窗外,夜风吹过,遮布微微晃动。
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三更。
周远亭将人像放进案上的匣子里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他掀开遮布一角,望向夜色中的长安城。
东宫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齐王府的方向,也一片漆黑。
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遮布,转身走向门口。
灯熄了。
密室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