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 暗箭将发

武德三年六月十八,长安。

夜色笼罩东宫,显德殿内灯火通明。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,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压抑的寒意。

李建成坐在主位上,手中握着一份密报。他已经看了很久,久到下首站着的魏征、王珪、韦挺等人都有些不安。

“殿下?”魏征轻声唤道。

李建成抬起头,将密报放在案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每个人都能看出他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

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,“父皇原本已经答应考虑外放房、杜二人,但秦王朝会上一说,父皇就改了主意。”

殿内一片死寂。
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。他背对着众人,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,久久不语。

魏征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殿下,房、杜之事,本就是试探。成固可喜,败亦无妨。殿下不必过于介怀。”

李建成转过身,看着他:“试探?魏洗马,你可知道,为了这次试探,本王在朝中联络了多少人?许了多少愿?花了多少银子?”

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份密报,扬了扬:“就这一张纸,本王几个月的功夫全白费了。”

魏征沉默片刻,道:“殿下,秦王在朝中根基深厚,不是一两次试探能撼动的。臣以为,当务之急,不是急于一时的成败,而是从长计议。”

“从长计议?”李建成冷笑,“还要计议到什么时候?等他把整个朝堂都变成他的人?”

王珪上前道:“殿下息怒。魏洗马的意思是,我们不妨换个思路。房、杜二人是秦王明面上的智囊,动不了他们,不代表动不了别人。”

李建成看着他:“什么意思?”

王珪道:“殿下可曾注意到秦王身边那个叫周远亭的人?”

李建成眉头微皱:“那个开酒楼的?”

“正是。”王珪道,“此人虽无官职,但臣观察多时,发现秦王对他极为信任。每次他去秦王府,都是单独面谈,时长往往超过房、杜。而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据可靠消息,此人手下有一批人,专门替他打探消息。长安城里的大小事,似乎都瞒不过他的眼睛。”

李建成眼中精光一闪:“你是说,他手里有情报网?”

王珪点头:“很有可能。而且,这个情报网的触角,恐怕已经伸到了东宫。”

李建成沉默片刻,走回案前坐下。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王珪道:“殿下想一想,这次外放房、杜的事,我们筹划了多久?行事有多隐秘?可秦王却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策。若不是有人在暗中通风报信,他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快?”

李建成的手指停住了。

魏征接口道:“王中允所言有理。而且,臣还注意到一件事。那个周远亭身边,有个叫青梧的人。此人据说身手极好,来历不明。周远亭每次出门,他都跟随左右。”

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,若此人真的掌握着一支暗中的力量,对我们来说,就是个巨大的威胁。”

李建成靠在椅背上,望着殿顶的藻井,久久不语。

殿内众人面面相觑,不敢出声。

过了许久,李建成缓缓开口:“你们的意思是,除掉这个人?”

魏征和王珪对视一眼,魏征道:“殿下,臣不是这个意思。臣的意思是,要先弄清楚此人的底细。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”

王珪也道:“魏洗马所言极是。贸然动手,万一打草惊蛇,反而不美。”

李建成坐直身子,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:“那你们说,怎么办?”

魏征沉吟片刻,道:“臣以为,可以先从外围查起。这个周远亭,既然是开酒楼的,必然要和各方人物打交道。我们可以派人暗中盯梢,摸清他的日常往来。特别是他和哪些人有接触,都说了些什么。”

王珪点头:“还有那个青梧,也要查清楚他的来历。此人身手不凡,绝不是普通人。”

李建成看向韦挺:“卫率那边,有什么消息?”

韦挺上前道:“回殿下,东宫卫率中,有几个人的家眷在城西居住,离那家酒楼不远。臣已经让他们暗中留意,有异常会立刻禀报。”

李建成点点头,又看向魏征:“那个周远亭,除了去秦王府,还去什么地方?”

魏征道:“据目前掌握的情况,此人深居简出。除了去秦王府,就是在酒楼里待着。偶尔会去西市,但也只是买东西,停留时间不长。”
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那个叫周远亭的人,此刻应该就在城西的某个地方。

“你们说,这个人,到底什么来路?”

魏征道:“据说是太原人,以前开过醉仙楼。秦王在太原的时候认识的他,后来跟着来了长安。表面上看,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。”

李建成转过身:“表面上看?那就是说,实际上不是?”

魏征道:“臣查过,此人在太原的事,能查到的不多。只知道他开酒楼之前,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。而且,他开的酒楼,叫‘醉仙楼’,后来到长安,又开了‘人间烟火’。名字听着普通,但去的客人都不普通。”

李建成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

“你们说,这个人,对秦王有多重要?”

王珪想了想,道:“从秦王对他的态度来看,应该很重要。房、杜二人在的时候,秦王还经常单独召见他。如今房、杜即将外放,此人在秦王身边的分量,只会更重。”

李建成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们说,若此人突然消失,会怎样?”

殿内骤然一静。

魏征脸色一变,上前道:“殿下,此事万万不可!”

李建成看着他:“为何不可?”

魏征道:“殿下,这个周远亭,不管他是什么来路,明面上都是个生意人。若他突然消失,秦王必会追查。以秦王的手段,万一查到东宫头上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
王珪也道:“魏洗马所言极是。殿下,我们现在和秦王之间,还只是暗斗。一旦出了人命,就是明争。到那时候,陛下面前,我们就没有回旋余地了。”

李建成靠在椅背上,望着殿顶,久久不语。

过了许久,他轻声道:“你们说得对。是本王急躁了。”

他坐直身子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:“那就按你们说的办。先从外围查起,摸清这个人的底细。特别是他的那些手下,要一个一个查清楚。”

魏征躬身道:“臣遵命。”

王珪也道:“臣这就安排人手。”

李建成点点头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
众人行礼告退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殿内只剩下李建成一人。他坐在案前,望着跳动的烛火,一动不动。

过了许久,他拿起那份密报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,他将密报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一点点燃烧,化为灰烬。

灰烬落在案上,黑乎乎的一小堆。

李建成伸出手,将那堆灰烬轻轻拨散。

“二弟,”他喃喃道,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
夜风吹过,烛火摇曳。

殿外的黑暗中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,然后归于沉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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