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二年二月初八,聊城。
这座位于黄河之滨的城池,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。城外十里连营,旌旗蔽日,夏军的帐篷如云朵般铺展开来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营中炊烟袅袅,战马嘶鸣,十万大军的声势让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
城头上,宇文化及扶着箭垛,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,脸色惨白如纸。
这个去年三月在江都亲手缢杀隋炀帝的枭雄,如今不过五十出头,却已须发斑白,眼窝深陷,哪还有当年“轻薄公子”的半分风采?他身上那件明黄龙袍早已皱皱巴巴,领口处还有一块油渍——逃亡路上哪有条件换洗。
“陛下,”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,“窦建德又派人来劝降了。”
宇文化及转过身,看着说话的人——他的亲信、尚书令封德彝。此人本是隋朝旧臣,江都之变后依附于他,一路跟随到此。
“他说什么?”宇文化及哑声问。
封德彝低着头:“窦建德说……说只要陛下献城投降,他保陛下不死,可送陛下至长安,由唐皇发落。”
“放屁!”宇文化及一脚踢翻旁边的箭筒,“保我不死?送我去长安?李渊那个老匹夫会让我活?”
他喘着粗气,在城头来回踱步。窦建德的大军已经围了整整二十天。城中粮草将尽,士气低落,守军从三万锐减至不足一万。更可怕的是,人心散了——这几天陆续有人趁夜缒城而出,投奔夏军。
“陛下,”封德彝又道,“还有一事……”
“说!”
“齐州的王薄……”封德彝咽了口唾沫,“他遣使来报,说愿率部来援。”
宇文化及眼睛一亮:“王薄?那个自称‘知世郎’的王薄?”
“正是。他在齐州一带颇有人马,若能来援,或可解聊城之围。”
宇文化及走到城垛边,望着远方。城外,夏军的营寨连绵不绝,一杆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窦”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那是窦建德的王旗。
“让他来。”宇文化及咬牙道,“告诉他,只要能解聊城之围,朕……朕封他为王,与他平分天下!”
封德彝领命而去。
宇文化及独自站在城头,望着那面“窦”字大旗,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。
“窦建德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这个泥腿子,也敢来欺我?”
城外夏军大营,中军帐中。
窦建德正对着地图沉思。他今年四十八岁,身材魁梧,面皮黝黑,一双眼睛在浓眉下炯炯有神。此刻他身着布袍,未披铠甲,坐在胡床上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
“陛下,”刘黑闼大步进帐,抱拳道,“聊城守军又有几十人出降,问他们城中情况,说粮草最多还能支撑十日。”
窦建德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刘黑闼又道:“陛下,让末将攻城吧!再围下去,弟兄们都要闲出病来了!”
窦建德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黑闼,你急什么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宇文化及是困兽,困兽犹斗。”窦建德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聊城的方向,“他手下那些骁果军,都是从江都一路跟过来的亡命徒。真要拼起命来,我军就算能胜,也要死伤不少。我的兵,不是用来这么死的。”
刘黑闼挠挠头,不敢再言。
帐帘掀开,孔德绍走进来,躬身道:“陛下,城中传来消息——宇文化及派人向王薄求援,王薄已经答应了。”
窦建德眼中精光一闪:“王薄?那个在齐州闹事的?”
“正是。”孔德绍道,“此人在齐州一带颇有名望,手下约有万余人马。若他真来救援,聊城之围倒是不好解了。”
窦建德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来得好。就怕他不来。”
“陛下意思是……”
“传令下去,让出一条路,让王薄进城。”窦建德负手而立,“让他们合兵一处,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帐中众将都懂了。
二月十二,夜。
王薄的援军趁夜色抵达聊城北门。宇文化及亲自出迎,拉着王薄的手,感动得几乎落泪:“王将军!危难之际见真心,将军大恩,朕……朕铭记于心!”
王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,眼神闪烁。他躬身道:“陛下言重。臣闻陛下被困,岂能坐视?只是……只是臣兵微将寡,只怕也解不了这围。”
宇文化及摆手道:“无妨!有将军相助,聊城固若金汤。待退了窦建德,朕与将军共享天下!”
王薄连声称谢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当夜,宇文化及大摆宴席,为王薄接风。城中虽然粮草将尽,他还是咬牙拿出仅存的酒肉,犒劳王薄的将士。骁果军久不见荤腥,顿时欢声雷动。
宴至深夜,宇文化及已醉得不省人事,被亲兵扶回寝殿。
王薄看着他的背影,慢慢放下酒杯。
“王将军,”封德彝凑过来,低声道,“窦建德那边……”
王薄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二月十五,黎明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聊城外突然号角齐鸣。
夏军动了。
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聊城,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,攻城器械铺天盖地。刘黑闼率一万精兵猛攻东门,高雅贤攻西门,王伏宝攻南门,只有北门静悄悄,像是留给城中人一条逃生之路。
城头顿时大乱。
宇文化及被喊杀声惊醒,披衣登上城楼,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,夏军已冲到城下。云梯搭上城墙,士卒如蚂蚁般往上爬。
“放箭!放箭!”他嘶声大喊。
守军仓促应战,箭矢如雨,滚木擂石纷纷落下。夏军死伤惨重,但攻势丝毫不减。
就在这时,北门忽然大乱。
宇文化及回头望去,只见北门城门大开,王薄的部队竟然倒戈,引着夏军冲进城中!
“王薄!”宇文化及目眦欲裂,“你这个叛徒!”
王薄站在城门下,仰头望着他,冷冷道:“宇文化及,你弑君逆贼,人人得而诛之。窦夏王仁义之师,我王薄岂能助纣为虐?”
话音未落,刘黑闼已率军从北门杀入。骁果军措手不及,被分割包围,节节败退。
宇文化及眼见大势已去,踉跄走下城楼,带着百余亲兵,向城西逃窜。
城中杀声震天,火光四起。百姓关门闭户,瑟瑟发抖。
午时刚过,夏军已控制全城。刘黑闼率精兵直扑府衙,将宇文化及的残余亲兵团团围住。
宇文化及被困在府衙后院,身边只剩三十余人。他面色惨白,浑身发抖,哪还有半分帝王的模样。
“陛……陛下,”一个亲兵颤抖道,“咱们降了吧……”
“降?”宇文化及惨笑,“降了也是死。窦建德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轰然倒塌。刘黑闼提刀冲入,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夏军。
“宇文化及!”刘黑闼大喝,“还不束手就擒!”
宇文化及看着他,忽然扑通一声跪下,磕头如捣蒜:“刘将军!刘将军饶命!我愿降!我愿献出所有财宝,只求饶我一命!”
刘黑闼看着他,眼中满是鄙夷。这样一个软骨头,居然也敢弑君称帝?
“拿下!”他一挥手。
夏军一拥而上,将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、宇文承趾全部捆缚。
二月十六,窦建德入城。
他没有先去看宇文化及,而是率众直奔城中一处宅院——那里住着隋炀帝的萧皇后。
窦建德来到门前,整了整衣冠,对守卫道:“通报萧皇后,就说窦建德求见。”
片刻后,他被引入正堂。萧皇后端坐堂上,虽年过五旬,风韵犹存,眉宇间自有一股皇家气度。她看着这个布衣打扮的“夏王”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窦建德走到她面前,撩起衣摆,双膝跪地,行君臣大礼:“臣窦建德,叩见皇后娘娘。”
满堂皆惊。
萧皇后也愣住了,半晌才道:“夏王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窦建德抬起头,目光坦然:“娘娘,臣虽是草莽出身,但也知君臣大义。宇文化及弑君逆贼,人人得而诛之。臣今日擒杀此贼,正是为炀帝报仇雪恨。娘娘但请放心,臣必以礼相待,护送娘娘回京。”
萧皇后的眼眶红了。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粗犷汉子,忽然想起当年在江都,那些口口声声效忠大隋的臣子,在炀帝被杀后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投靠宇文化及。
“夏王请起。”她声音有些哽咽,“哀家……哀家多谢夏王。”
窦建德起身,又躬身一礼:“娘娘安心在此歇息,臣这就去处置那逆贼。”
府衙大堂,宇文化及被押了上来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,昔日“轻薄公子”的风采早已荡然无存。看见窦建德进来,他膝行向前,哀声道:“夏王!夏王饶命!我愿献出所有财宝,我愿为夏王做牛做马!只求饶我一命!”
窦建德看着他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鄙夷。
“宇文化及,”他缓缓道,“你是隋室贵臣,父子兄弟世受国恩。炀帝待你不薄,你为何要弑君?”
宇文化及颤抖道:“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!是那些人逼我的!”
窦建德冷笑:“被逼的?那后来呢?你杀杨浩,自立为帝,也是被逼的?”
宇文化及无言以对。
窦建德不再看他,对刘黑闼道:“把他和那两个逆子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待回军乐寿,再行处置。”
他又转向殿中诸将:“传令下去,所有参与弑君的元凶,一律逮捕,一个不许漏掉。其余骁果军士,愿留者收编,愿去者发给路费,任其自便。”
“遵命!”
二月十八,窦建德在聊城大开公审。
所有参与江都之变的元凶——宇文智及等数十人,全部被押到府衙前,一一过堂。
宇文智及被押上来时,仍在破口大骂:“窦建德!你这个泥腿子!你算什么东西!也敢审我?”
窦建德冷冷看着他:“我算什么东西?我是替炀帝讨债的人。”
宇文智及还要再骂,刘黑闼上前一巴掌扇过去,打得他满口鲜血。
罪状一条条宣读完毕,窦建德站起身,厉声道:“宇文化及一门,弑君逆贼,罪不容诛!宇文智及助纣为虐,一并处斩!将宇文化及父子押入槛车,待回军乐寿后,斩首示众!”
话音一落,刀斧手一拥而上。宇文智及等人被按倒在地,刀光亮起,一颗颗人头落地。
围观的百姓先是沉默,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夏王万岁!”
“杀了逆贼!为炀帝报仇!”
窦建德站在台阶上,望着欢呼的人群,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。
他转身对孔德绍道:“传令下去,将逆贼的首级悬挂城门示众。那些从江都带来的隋宫人,全部释放,愿回家的给路费,愿留下的妥善安置。”
孔德绍领命而去。
当夜,窦建德在府衙设宴,犒赏将士。
酒过三巡,刘黑闼忽然问:“陛下,那个萧皇后,您打算怎么处置?”
窦建德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我已经派人去长安,与李渊商议。若他愿意以礼相待,就送萧皇后去长安;若他不愿,我就送她去洛阳,交给皇泰主。总之,她是大隋的皇后,不能让她流落在外。”
高雅贤道:“陛下仁义。”
窦建德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仁义谈不上。只是觉得……炀帝虽有过错,但罪不及妻孥。那些弑君的人,才该千刀万剐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聊城。
“明日,咱们就去洛州。”他说,“那里地势险要,可做都城。以后,咱们就在那儿安家。”
众将齐声应诺。
二月二十,窦建德率大军离开聊城,向洛州进发。
队伍中,一辆槛车格外醒目。宇文化及父子三人挤在木笼里,满脸尘土,狼狈不堪。围观的百姓对着他们指指点点,有人甚至朝他们扔烂菜叶、臭鸡蛋。
宇文化及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。曾经那个在江都不可一世的枭雄,如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。
队伍行了五日,抵达大陆县。
窦建德下令扎营。当晚,他在帐中对孔德绍道:“明日,就在这里行刑吧。宇文化及这个逆贼,多留一日,就多一分祸患。”
孔德绍点头:“陛下圣明。”
二月廿六,大陆县城外。
刑场设在城东的空地上,四周站满了围观的百姓。宇文化及父子三人被押下槛车,跪在刑台上。
宇文化及浑身发抖,嘴里仍在念叨:“饶命……饶命……”
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跪在他身后,面如死灰,一言不发。
窦建德骑在马上,远远看着。他没有下马,只是对刘黑闼点了点头。
刘黑闼举起令旗,大喝一声:“行刑!”
刀光亮起,三颗人头滚落在地。
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那些被宇文化及祸害过的百姓,那些痛恨弑君逆贼的人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窦建德调转马头,对身边的孔德绍道:“传令下去,把宇文化及的首级送到突厥,交给义成公主。她……应该想看到这个。”
孔德绍拱手:“遵命。”
大军继续前行。
三月初,窦建德抵达洛州。他下令修缮城池,建造宫室,正式将都城从乐寿迁至此地,取名“万春宫”。
从此,夏国的中心,就在这座河北重镇扎下了根。
消息传到长安时,已是三月中旬。
秦王府中,李世民与周远亭对坐。案上摊着刚从河北传来的密报。
“先生,”李世民看完,叹道,“窦建德这一仗,打得漂亮。擒杀宇文化及,收服王薄,吞并骁果残部,又得了萧皇后这个政治筹码。河北之地,他已经坐稳了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:“窦建德此人,能成大事。他每战必胜,所得资财悉数分给将士,自己却布衣蔬食。这样的人,比宇文化及之流强太多了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先生,若他日我与窦建德对敌,当如何?”
周远亭看着他,缓缓道:“殿下,窦建德不是宇文化及,也不是薛仁杲。他善于收服人心,河北百姓都愿意为他卖命。若要破他,不能力敌,只能智取。”
“智取?”
“耗。”周远亭道,“窦建德兵锋正盛,但河北地狭民寡,经不起长期消耗。殿下只需坚守不出,待其粮尽自退,再寻机决战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窗外,春意渐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