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二年三月初九,太原。
夜色如墨,城北一处僻静的院落里,烛火幽微。一个黑衣男子匆匆推门而入,屋内早已有三人在等候。为首的是个年约四十的精壮汉子,面容冷峻,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。
“头儿,”黑衣人低声道,“石州那边来人了。”
鹰眼点点头,示意他带进来。
片刻后,一个满身尘土的男子被引入屋内。他穿着破旧的百姓衣裳,但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。进屋后,他朝鹰眼抱拳:“太原影卫鸦七,见过统领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鹰眼抬手道,“石州那边如何?”
鸦七面色凝重:“统领,刘武周动了。三日前,他命宋金刚率两万精兵出马邑,沿汾水南下,连破我三处哨卡。据可靠消息,刘武周本人也已亲率大军随后,目标……正是太原。”
屋内气氛一紧。
鹰眼沉默片刻,问:“兵力几何?”
“宋金刚两万,刘武周后续还有五万,号称十万。麾下大将尉迟敬德、寻相皆在其中。”鸦七顿了顿,“更麻烦的是,突厥人给他派了援军。草原上的骑兵,至少五千。”
烛火跳动,映得几人面色阴晴不定。
“刘武周……”鹰眼喃喃道,“果然还是动手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掀开一块布帘,露出后面的地图。地图上,太原北面马邑、雁门一线,画着几个黑色的箭头,直指晋阳。
“消息必须立刻送往长安。”鹰眼转身,“老六,你去准备信鸽,三只一起放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是!”老六领命而去。
鹰眼又看向鸦七:“你辛苦了,先去歇息。明日一早,你还要回石州,继续盯着刘武周大军的动向。”
鸦七抱拳,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鹰眼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太原城北的方向。夜色中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在几百里外,一支大军正在集结,刀枪如林,杀气腾腾。
“周先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希望您的判断没错。”
三月初十,长安。
人间烟火酒楼后院,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台上,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。石头眼尖,第一个发现,忙取下竹筒,跑进屋里。
“先生!太原来信!”
周远亭正在与柳清漪对坐喝茶,闻言接过竹筒,取出里面的细绢。展开一看,面色渐渐凝重。
柳清漪察言观色,轻声问:“周郎,出事了?”
周远亭点点头,将细绢递给她。柳清漪接过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小字:“刘武周命宋金刚率军南下,号称十万,尉迟敬德、寻相随行,突厥援军五千,目标太原。请先生定夺。”
柳清漪倒吸一口凉气:“刘武周要攻太原?”
“消息应该可靠。”周远亭站起身,在屋中踱步,“太原是龙兴之地,若失太原,关中门户洞开。李元吉……唉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提笔给太原醉仙楼掌柜陈文写了一封信:“即日起,太原影卫及醉仙楼所有人等,进入蛰伏状态,不得暴露,不得与官府联系,静待时机。若有危险,可撤退暂避。”
写完,他将信装好,唤来青梧:“青梧,派个可靠的兄弟,把这封信送回太原,交给醉仙楼陈文掌柜。告诉他,太原那边从现在起,只管蛰伏,不要有任何动作。”
青梧接过信,抱拳道:“先生放心,我这就去办。”
周远亭又道:“另外,备马,我要去一趟秦王府。”
秦王府中,李世民正在批阅文书。见周远亭匆匆而来,他放下笔,道:“先生神色匆忙,出什么事了?”
周远亭将情报双手呈上:“殿下请看。太原影卫传回的消息,刘武周南下了。”
李世民接过细绢,展开细看。随着目光移动,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宋金刚、尉迟敬德……突厥骑兵……”他放下情报,面色凝重,“先生,这消息可靠吗?”
周远亭点头:“太原影卫传回来的,应该不假。刘武周盘踞马邑已久,一直蠢蠢欲动。去年他吞并了宋金刚的部众,势力大增。如今趁着咱们刚刚平定陇右、立足未稳,出兵南下,正是时候。”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色。三月的长安,春寒料峭,天空阴沉沉的,像要落雨。
“元吉在太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他年少轻浮,只怕……”
周远亭道:“殿下,在下以为,此事应由殿下出面写信提醒齐王。”
李世民转头看他。
“殿下是齐王的兄长,又是天策上将,说话的分量,比在下重得多。”周远亭道,“若由殿下写信,齐王或许会重视起来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先生说得是。元吉……唉,他自幼娇生惯养,没经历过真正的战阵,难免轻敌。本王这就写信,让他务必戒备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提笔蘸墨,略一思索,落笔疾书。信中先言兄弟之情,再说刘武周之害,最后再三叮嘱:加固城防,多派斥候,不可轻敌,若有异动,即刻向长安求援。
写完,他盖上自己的私印,唤来亲信侍卫:“你亲自跑一趟太原,把这封信面呈齐王。记住,要亲手交到他手里,告诉他,这是我说的,让他务必重视。”
侍卫双手接过信,抱拳道:“遵命!”转身大步而去。
周远亭起身告辞,李世民送到门口,忽然道:“先生,你说……元吉会听吗?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殿下,咱们把消息送到,问心无愧。至于齐王听不听……那是他的事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三月十四,太原。
李世民派出的亲信侍卫日夜兼程,将信送到了齐王府。李元吉斜倚在榻上,懒洋洋地接过信,拆开看了几眼,嗤笑一声。
“二哥也真是的,隔着几百里操心太原的事。刘武周?那个在马邑造反的泥腿子?他能有多少兵马?”
侍卫急道:“殿下,刘武周麾下有宋金刚、尉迟敬德等猛将,又得突厥援助,兵力不下十万……”
“十万?”李元吉打断他,哈哈大笑,“你们这些当兵的,就爱夸大其词。十万大军?他刘武周有那么多人吗?行了行了,信我收下了,你回去吧。”
侍卫还想再说什么,已被亲随拉了出去。
李元吉将信随手一扔,对身边的侍女道:“接着奏乐,接着舞。”
丝竹声起,李元吉很快将此事抛到脑后。
三月十五,太原北面八十里,刘武周大军营地。
中军帐内,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虬髯的汉子正对着地图沉思。他穿着明光铠,外罩大红披风,正是自称皇帝的刘武周。
帐帘掀开,一个精瘦的将领大步而入。他面容冷峻,眼神如鹰隼,正是宋金刚。
“陛下,前锋已抵榆次城下,明日拂晓攻城。”宋金刚抱拳道。
刘武周点点头,笑道:“金刚,这一仗就看你的了。拿下太原,咱们就进可攻关中,退可守河东。到时候,李渊那老儿怕是要睡不着觉了。”
宋金刚道:“陛下放心,末将定当竭尽全力。”他顿了顿,“尉迟敬德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一个黑脸大汉阔步进帐。他身高八尺有余,虎背熊腰,一双眼睛如铜铃般大,正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尉迟敬德。此刻他不过三十出头,正值壮年,浑身散发着悍勇之气。
“陛下,”尉迟敬德声如洪钟,“末将请为先锋,先取榆次!”
刘武周大笑:“敬德,你倒是心急。好!你和金刚一起,明日攻城,看谁先登上城头!”
尉迟敬德咧嘴一笑:“遵命!”
三月十六,榆次城破。
宋金刚率军猛攻东门,尉迟敬德率死士攀城,仅一个时辰便破门而入。守军溃散,榆次陷落。
消息传到太原,李元吉这才慌了。
“什么?榆次丢了?”他一把抓住报信的斥候,“刘武周真的打来了?”
斥候战战兢兢:“殿下,宋金刚、尉迟敬德已率大军南下,榆次、石州相继失陷,前锋距太原已不足五十里!”
李元吉脸色惨白,踉跄后退。他想起二哥的那封信,想起那个被他随手扔在角落的情报,肠子都悔青了。
“快……快召集兵马,守城!”他嘶声道。
可太原守军久疏战阵,兵无斗志,将无战心。李元吉平日只顾玩乐,克扣军饷,士卒早有怨言。如今大敌当前,谁肯为他卖命?
三月十八,刘武周大军抵达太原城下。
旌旗蔽日,号角震天。宋金刚率两万精兵列阵于东门,尉迟敬德率一万铁骑列于北门,寻相率偏师围困西门。城中人心惶惶,百姓关门闭户。
李元吉登上城楼,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,腿都软了。他身边的亲信劝道:“殿下,城中兵少,士气低迷,恐怕守不住。不如……不如撤回长安,向陛下请援?”
李元吉正中下怀,却还要装模作样:“本王受命镇守太原,岂能弃城而逃?”
亲信低声道:“殿下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您若被俘,陛下颜面何存?不如暂退,召集大军,再来收复。”
李元吉“沉吟”片刻,点头道:“你说得有理。传令下去,今夜子时,从南门突围。”
当夜,李元吉带着数百亲信,趁着夜色打开南门,一溜烟逃了。城中守军得知主帅已逃,顿时大乱,纷纷溃散。
三月十九,刘武周大军入城。
宋金刚率军直扑府库,尉迟敬德带兵控制城门,寻相安抚百姓。太原城头,换上了刘武周的旗帜。
消息传到长安时,已是三月廿三。
人间烟火酒楼后院,周远亭独坐窗前,望着阴沉的天色。石头跑进来,手中拿着一卷细绢,气喘吁吁:“先生,太原急报!”
周远亭接过,展开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:“太原失守,齐王已逃。”
他闭上眼,长长叹了口气。
柳清漪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:“周郎,你尽力了。”
周远亭摇摇头:“我尽力了?那又如何?太原一失,河东震动,刘武周可以随时南下攻关中。李元吉……唉,这个纨绔子弟,误了大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院中,望着北方的天际。
“告诉青梧,让他多派人手,密切关注刘武周动向。另外,让太原影卫保持蛰伏,切勿暴露。太原虽然丢了,但咱们的人还在。”
石头应声而去。
当晚,秦王府中。
李世民接到太原失守的军报,脸色铁青。他猛地一拍案几,茶盏跳起,摔碎在地。
“元吉误我!太原乃龙兴之地,岂能轻弃!”
长孙无忌在一旁劝道:“殿下息怒。事已至此,当思补救之策。”
李世民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走到地图前,看着太原的位置。
“刘武周得了太原,必会南下。晋州、绛州、龙门……一路可直取关中。父皇新定长安,根基未稳,若刘武周长驱直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他转身对长孙无忌道:“明日一早,我要入宫面圣,请旨出兵。”
长孙无忌点头:“殿下,那周远亭先生那边……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道:“我会派人去请他过府议事。这次元吉不听劝告,他应该早有预料。我要听听他的看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