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二年二月初九,河南,新安。
春寒料峭,洛水两岸的枯草还未返青。唐军大营扎在新安城西三十里处,背山面水,地势险要。中军帐内,李世民正对着地图凝神沉思,手指在洛阳与新安之间来回移动。
帐帘掀开,周远亭走了进来。他今日换了身劲装,外罩皮甲,腰间佩剑,倒有几分军旅模样。
“殿下,”周远亭抱拳道,“斥候来报,王世充亲率三万大军出洛阳,已至九曲。看样子,是要与殿下会战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,眼中精光一闪:“九曲?他倒是会选地方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向东南方向,“九曲地势开阔,利于骑兵驰骋。王世充这是仗着他兵多,想与我决战。”
周远亭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殿下打算如何应对?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王世充新收李密降众,士气正盛。但他此人,猜忌多疑,手下将领未必真心效命。若正面硬拼,我军兵力不足,胜负难料。但若避而不战,他又会步步紧逼,蚕食我土。”
他转身看向周远亭:“先生有何高见?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殿下,臣倒有个想法。王世充军中,有两个人,或许可以成为破敌的关键。”
“谁?”
“秦琼、程咬金。”周远亭道,“此二人本是李密麾下骁将,骁勇善战,名震中原。李密败后,他们被迫降了王世充。但王世充为人猜忌,口蜜腹剑,岂能真心待他们?秦琼、程咬金在他手下,只怕是如坐针毡。”
李世民眼睛一亮:“先生是说……策反他们?”
周远亭点头:“若能得此二人,不仅断王世充一臂,更能壮我军威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策反之事,需得时机。阵前招降,最是凶险。若他们不肯,反会暴露我军意图。”
李世民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:“先生,明日之战,你来观阵。若真有天赐良机,你我相机而动便是。”
二月初十,九曲。
朝阳初升,照在洛水河畔的平原上。王世充的三万大军已列阵完毕,旌旗如云,刀枪如林。中军大旗下,王世充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身着明光铠,外罩大红披风,神情倨傲。
他身旁,众将环伺。其中有两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——一个身材魁梧,手中提着两柄金装锏,正是秦琼秦叔宝;另一个浓眉大眼,膀大腰圆,手中一柄开山斧,正是程咬金。
二人神色漠然,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。
三里外,唐军阵势也渐渐展开。李世民的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紫色战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他身后,周远亭策马而立,青衫在风中轻拂。
王世充眯着眼望向对面,忽然笑了:“李世民,你终于肯出来了。今日,本太尉,要让你有来无回!”
身旁将领纷纷附和。只有秦琼和程咬金默不作声。
王世充转头看向他们:“叔宝、知节,你们随我左右,今日若能斩得李世民,我重重有赏!”
秦琼抱拳道:“臣定当竭力。”
程咬金也瓮声道:“遵命。”
王世充满意地点头,挥动令旗:“擂鼓!进军!”
战鼓声震天响起,郑军前军开始缓缓推进。
李世民也挥动令旗,唐军前出接战。双方箭矢如雨,喊杀声震天。很快,两军前锋撞在一起,刀枪碰撞,血肉横飞。
秦琼和程咬金率本部兵马在阵中,却始终没有全力冲杀。他们只是应付着,目光不时交流。
“叔宝,”程咬金低声道,“这仗,你真想打?”
秦琼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说呢?”
程咬金啐了一口:“老子早受够了!王世充那个老狐狸,面上笑眯眯,心里全是算计。咱们在他手下,哪天被他卖了都不知道!”
秦琼长叹一声:“知节,我也是这么想。可是……往哪走?投唐?李世民会收咱们吗?”
程咬金正要说话,忽然前方一阵骚动。李世民亲率精骑从侧翼杀出,直冲郑军左阵。郑军左阵主将是段达,仓促应战,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王世充大怒:“段达废物!叔宝、知节,你们去把他拦下来!”
秦琼和程咬金对视一眼,策马冲出。
但他们没有冲向李世民,而是径直向侧翼奔去。奔出百余步,二人忽然勒马,转身面向王世充的方向。身后的数十骑亲兵也跟着停下,列成一排。
王世充愣住了。
只见秦琼和程咬金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遥遥向他行礼。秦琼朗声道:“郑主!臣等荷公殊礼,深思报效。然公性猜忌,喜信谗言,非臣等托身之所!今日不能仰事,请从此辞!”
程咬金也大声道:“多谢郑主这些日子的款待!咱们后会有期!”
说完,二人翻身上马,率数十骑向西疾驰而去。方向,正是李世民的帅旗所在。
王世充脸色铁青,浑身颤抖。他身边的将领面面相觑,无人敢动。
“追!给本公追!”王世充嘶声大喊。
可已经晚了。秦琼等人马快,转眼间已冲过两军阵前的空白地带。唐军士卒见是来投的,纷纷让开一条路。
李世民远远望见,眼中闪过惊喜之色。他勒住战马,对身边的周远亭道:“先生,你的话应验了!”
周远亭含笑点头:“殿下,快去迎接吧。”
李世民策马向前,在阵前迎住秦琼和程咬金。二人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齐声道:“降将秦琼、程咬金,叩见秦王殿下!”
李世民跃下马,亲手扶起二人,满脸笑容:“叔宝、知节!久闻二位大名,如雷贯耳!今日得见,实乃天赐良机!快快请起!”
秦琼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,只见他剑眉星目,英气逼人,眼中满是真诚的喜悦,毫无一丝猜忌。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殿下,”秦琼道,“我二人早闻殿下仁厚爱士,礼贤下士。今日弃暗投明,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!”
程咬金也咧嘴笑道:“殿下,俺程咬金是个粗人,不会说话。往后殿下让俺打谁,俺就打谁!”
李世民大笑,一手拉着秦琼,一手拉着程咬金,转身对唐军将士高声道:“将士们!今日得叔宝、知节二位虎将,是我大唐之福!传令下去,今晚大摆宴席,为二位将军接风!”
唐军欢呼雷动。
对面,王世充看着这一幕,脸色青白交加。他咬牙切齿,却无可奈何。这一仗,已经没法打了。
“收兵!”他恨恨地下令。
郑军如潮水般退去。李世民也不追赶,只是望着王世充远去的背影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当晚,唐军大营灯火通明。
中军帐中,摆下了丰盛的酒宴。李世民坐了主位,周远亭坐在他身侧,秦琼和程咬金被安排在客位首位。其余刘弘基、殷开山、柴绍等将领作陪。
酒过三巡,李世民举杯道:“叔宝、知节,我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二位。”
秦琼忙道:“殿下请问。”
“二位在王世充帐下,他待你们如何?”
秦琼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郑主——不,王世充待我二人,面上极好。封官赐爵,赏赐不断。可他这人,面上笑眯眯,心里全是算计。他手下将领,没有一个真正得他信任。他今日对你好,明日就可能因为你一句话翻脸无情。”
程咬金插嘴道:“就是!他那张嘴,甜得像蜜,可心里毒得像蝎子。俺们在他手下,天天提心吊胆,不知哪天就被他害了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周远亭开口道:“二位将军,王世充如今虽据洛阳,称帝建制,但依二位看,他根基如何?”
秦琼想了想,道:“先生,王世充这个人,会收买人心。他对下头的小兵小卒,笑脸相迎,嘘寒问暖,所以普通士卒都愿意替他卖命。但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将领,没几个真心服他的。段达、云定兴那些人,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。真到了紧要关头,恐怕没几个人会替他死战。”
程咬金也道:“对对对!他那洛阳城里,看着热闹,其实人心不齐。百姓们怕他,不是敬他。他那套虚情假意,糊弄不了多久。”
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精光闪烁。
周远亭又道:“若殿下他日东征洛阳,二位以为,胜算几何?”
秦琼与程咬金对视一眼,秦琼郑重道:“殿下,王世充虽拥兵十万,但能战之将,不过寥寥。若殿下率大军东征,某愿为先锋,必当奋勇杀敌,以报殿下知遇之恩!”
程咬金也道:“俺也是!”
李世民大喜,又举杯道:“好!有二位相助,何愁洛阳不平!来,再饮一杯!”
宴至深夜,众将尽欢而散。
周远亭送秦琼和程咬金回帐。路上,他轻声道:“二位将军,殿下待人以诚,从不猜忌。你们日后在军中,只管放胆立功,不必有后顾之忧。”
秦琼感激道:“先生,今日之恩,秦琼铭记于心。”
程咬金也道:“先生,你是个好人!俺老程记着你的好!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,拱手告辞。
回到自己帐中,周远亭独坐灯下,望着跳动的烛火。他想起了史书上对这两人的记载——秦琼,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,一生忠勇,战功赫赫;程咬金,虽然后世戏说颇多,但也是实打实的名将。今日能亲眼见证他们投唐,也算不虚此行。
“先生。”帐外传来李世民的声音。
周远亭起身相迎。李世民披着大氅走进来,脸上带着酒意,眼神却很清醒。
“殿下怎么还不歇息?”
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,轻声道:“睡不着。今日的事,太顺了,我反倒有些不安。”
周远亭笑了:“殿下怕有诈?”
李世民点头:“王世充狡诈,万一这是他派来的奸细……”
周远亭摇头:“殿下,秦琼、程咬金不是那种人。他们在王世充手下,本就是被迫。王世充的为人,天下皆知。这二人来投,是真心的。”
他看着李世民,缓缓道:“殿下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你若真心待他们,他们必以死相报。你若猜忌,反而会把他们推走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先生说得对。是我多虑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道,“你说,这天下,什么时候才能太平?”
周远亭走到他身边,同样望向夜空。
“殿下,路还长着呢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秦琼和程咬金被编入唐军,随李世民在新安一带与王世充周旋。他们作战勇猛,每战必先,很快赢得了唐军将士的敬重。
二月下旬,李世民接到长安急报:刘武周南下,太原危急。他不得不暂时放弃与王世充的对抗,率军回援河东。
临行前,他召来秦琼和程咬金。
“叔宝、知节,”他道,“我要北上去打刘武周,你们愿随我去吗?”
秦琼抱拳道:“殿下去哪,末将就去哪!”
程咬金也道:“打刘武周?好!俺早就想会会那个尉迟敬德了!”
李世民笑了,拍拍二人的肩:“好!有你们在,这一仗,我更有把握了。”
大军北上。
周远亭随行在侧,望着渐渐远去的洛阳方向,心中默默道:王世充,你等着吧。下一次来,就是你的末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