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二年正月初一,洛阳。
元日的清晨,东都皇城本该是喜庆热闹的。按往年惯例,百官要入朝贺岁,天子赐宴,鼓乐齐鸣,欢声笑语响彻宫城。可今日的皇城,却是一片死寂。
太和殿上,皇泰主杨侗端坐御座。十五岁的少年天子身着衮冕,面如冠玉,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。他望着殿中稀稀落落的朝臣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。
“诸卿,”他开口,声音清朗,却透着几分无力,“今日元日,朕……敬诸卿一杯。”
内侍捧上酒樽。杨侗举杯,朝臣们纷纷举杯。可那酒杯举得参差不齐,有人高高举起,有人只抬了抬手,还有人连手都没动——那是王世充的人,他们只看向殿外,等着那个人的到来。
“陛下。”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殿门口,一个矮胖的身影缓步而入。他穿着紫色官袍,腰悬金鱼袋,面色白净,眼角带着笑意,却笑得让人发寒。
王世充。
他没有穿朝服,而是以太尉、尚书令的身份,穿着自己的官袍入朝。这本不合规矩,可满殿文武,无一人敢言。
“臣世充,恭贺陛下元日。”王世充走到御阶前,微微欠身,却没有下跪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
杨侗看着那个矮胖的身影,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,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。良久,他轻声道:“太尉不必多礼。赐座。”
内侍搬来锦墩,放在御阶之下。那是臣子所能坐的最高位置,比所有朝臣都高,几乎与天子平起平坐。
王世充毫不客气地坐下,拍了拍袍子,笑道:“陛下仁厚,臣愧不敢当。”
这话说得谦卑,可那姿态、那语气,哪里有半分“愧不敢当”的样子?
朝会草草结束。
杨侗回到寝殿时,已近午时。他屏退内侍,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。元日的洛阳城,本该是鞭炮声声、笑语盈盈的,可此刻他什么也听不见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缓慢而沉重。
“陛下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杨侗没有回头:“元卿,你怎么来了?”
元文都走到他身后,深深一揖:“陛下,臣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说吧。”
元文都压低声音:“王世充昨日在太尉府宴请诸将,席间有人称他‘万岁’,他虽推辞,却未加斥责。陛下,此人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”
杨侗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元卿,你说这些,有用吗?”
“陛下!”
“朕知道他有野心。”杨侗转过身,看着元文都,“朕知道他想当皇帝。可朕能如何?城外十五万大军在他手里,朝中大半官员是他的人,朕这个天子,不过是个摆设罢了。”
他走到元文都面前,目光平静得可怕:“元卿,你让朕怎么办?下旨诛杀王世充?他会在太尉府里笑着接旨,然后转头就让他的兵把皇城围了。”
元文都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话来。
杨侗拍拍他的肩:“元卿,你有这份心,朕很感激。可有些事,不是有心就能做到的。你走吧,别让王世充的人看见你常来。”
元文都含泪退下。
殿中又只剩杨侗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太尉府的方向。那里新起了高楼,比皇城的宫殿还要高大,屋顶的琉璃瓦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“王世充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什么时候才肯来拿走这皇位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声呜咽。
正月初五,洛阳城中忽然起了谣言。
有人说,王世充要在太尉府门前立木牌,专门收留无处申冤的人。有人说,王世充每日接见百姓,亲自问案。有人说,王世充要开仓放粮,救济穷苦百姓。
谣言越传越广,越传越真。
初七,真有百姓涌到太尉府门前,求见王太尉。王世充亲自出府,站在台阶上,温言安抚。百姓们感恩戴德,纷纷磕头。
初九,太尉府真的开仓放粮了。虽然每人只发一小袋,连一顿饭都不够,但百姓们还是千恩万谢,口口相传,说王太尉是青天大老爷。
与此同时,皇城中,杨侗的诏书越来越没人听了。
正月十二,太常寺少卿上表,请辞官职。理由是“年老体衰,不堪重任”。杨侗准了,转头就听说那人去了太尉府,被王世充奉为上宾。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按例,天子当登城楼,与民同乐。杨侗换上常服,登上皇城东门,却只看见稀稀落落的几个人。绝大多数百姓,都涌去了太尉府的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张灯结彩,比皇城热闹百倍。
杨侗站了半个时辰,默默转身下城。
“陛下,”内侍小心翼翼地问,“还去太尉府那边看看吗?”
杨侗没有回答。
正月十八,朝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御史大夫卢楚上书,弹劾王世充“专权跋扈,僭越礼制”。这道奏疏,是他和元文都密谋许久才递上去的。递上去时,满殿死寂。
王世充坐在御阶下的锦墩上,笑眯眯地看着卢楚,一句话没说。
散朝后,卢楚刚出皇城,就被一伙“盗匪”拦住,当场打死。首级悬挂在街口示众,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:盗匪行凶,已就地正法。
元文都闻讯,当场晕厥。
消息传到皇城,杨侗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下了一道诏书:追赠卢楚为光禄卿,厚葬。
这道诏书,没有人理会。卢楚的尸首被扔在乱葬岗,连副薄棺都没有。
正月二十,王世充在太尉府设宴,遍邀百官。去的人坐满大堂,没去的人屈指可数。宴会上,有人借着酒劲高呼:“太尉当为天子!”
王世充变了脸色,起身呵斥:“休得胡言!世充世受隋恩,岂能有此心!”可那呵斥听起来绵软无力,倒像是在做戏。
酒宴散后,王仁则扶着微醺的王世充回到后堂。
“叔父,”王仁则低声道,“今日席上那些人,有好几个是东都的名士。他们那话,虽是酒醉之言,却也可见人心所向。”
王世充靠在榻上,眯着眼,没有说话。
王仁则又道:“叔父,咱们如今兵权在手,朝中无人敢言。何不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王世充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却让王仁则心里一凛。
“仁则,”王世充缓缓道,“你知道下棋吗?”
王仁则愣了愣: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下棋最忌什么?最忌急躁。”王世充坐起身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棋要一步一步走,步子迈大了,容易扯着。那小皇帝,如今不过是个摆设,让他坐着又何妨?”
王仁则似懂非懂:“叔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等。”王世充放下茶杯,“等洛阳城里人人都觉得,没有我王世充,他们活不下去;等那些朝臣们争着抢着来求我登基;等那小皇帝自己把御座让出来——那时候,才是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皇城:“急什么?江山又跑不了。”
消息传到皇城,已是深夜。
杨侗独坐灯下,听着内侍禀报太尉府宴上的事。听到有人高呼“太尉当为天子”时,他的手微微一颤。听到王世充呵斥时,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陛下,”内侍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要不要什么?”杨侗看着他。
内侍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
杨侗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内侍退下后,殿中只剩他一人。他拿起案上的一卷书,翻开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单而瘦削。
他想起父皇,想起皇祖父,想起那些年在长安的日子。那时他什么都不懂,只知在御花园里玩耍,捉蝴蝶,追蜻蜓。皇祖父有时会抱着他,指着远处的宫殿说:“侗儿,将来这些都是你的。”
如今,这些都在了。可皇祖父呢?父皇呢?
只剩下他一个人,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皇城,等着那个矮胖的身影来拿走一切。
“皇祖父,”他喃喃道,“您说,孙儿该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烛火噼啪,像是叹息。
正月廿五,杨侗病了。
或许是那日在御花园站得太久,受了风寒。他躺在榻上,浑身滚烫,不住地咳嗽。内侍急得团团转,想去请太医,却被王仁则的人拦住。
“太医?”那士兵冷笑,“太尉府有令,宫中人事变动,太医需重新报备。今日报备,明日才能来。”
内侍跪在杨侗榻前,哭道:“陛下,他们……他们欺人太甚!”
杨侗闭着眼,没有说话。
当夜,他的病情加重,开始说胡话。内侍不顾一切冲到宫门口,跪下磕头,求他们放行。磕得头破血流,终于有个小军官动了恻隐之心,偷偷放他去太尉府请太医。
太医来了,诊了脉,开了药,却摇头叹息:“陛下这病,一半是风寒,一半是心病。心病不除,药石难医。”
杨侗迷迷糊糊中,仿佛听见了这句话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。
“心病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朕的心病,谁能医?”
正月廿八,杨侗的病渐渐好转。
他躺在榻上,望着帐顶发呆。忽然,内侍来报:“陛下,太尉府送来一批新侍卫,说是要……要替换原来的宫人。”
杨侗没有动:“随他们吧。”
内侍欲言又止,终于退下。
新来的侍卫很年轻,二十出头,眼神倨傲。他站在杨侗榻前,敷衍地行了个礼,道:“陛下安心养病,末将定当护卫陛下周全。”
杨侗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末将姓张,单名一个勇字。”
“张勇……好名字。”杨侗笑了笑,“你是王太尉的人?”
张勇挺了挺胸:“是。末将蒙太尉抬爱,得以入宫当差。”
杨侗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张勇站了片刻,见天子无话,便退了出去。
他走后,杨侗对身边的内侍说:“你看,连一个小小的侍卫,都以是王太尉的人为荣。朕这个天子,在他们眼里,算什么?”
内侍低头,不敢回答。
正月三十,洛阳又下了一场雪。
杨侗披着大氅,站在殿前,望着纷飞的雪花。他的病刚好,身子还很虚弱,站一会儿就要喘气。
远处,太尉府的高楼在雪中若隐若现。
他忽然想起卢楚,想起元文都,想起那些为他而死的人。他们死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是忠义?是不甘?还是……后悔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们都死了,他还活着。活在这座空荡荡的皇城里,活在那个矮胖身影的阴影下,活成一个笑话。
“陛下,回去吧。”内侍劝道,“雪大,别冻着。”
杨侗点点头,转身回殿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住,回头问:“你说,朕还能活多久?”
内侍吓得跪倒在地:“陛下何出此言!”
杨侗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苍凉:“随口问问罢了。起来吧。”
他走进殿中,殿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
同一天,长安城中,秦王府。
李世民与周远亭对坐,案上摊着一份影卫从洛阳传来的密报。
“先生,”李世民看完,叹了口气,“卢楚死了,元文都死了,杨侗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王世充这一步,走得够狠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:“杨侗如今,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先生,你说杨侗现在在想什么?”
周远亭想了想,缓缓道:“在下不知道。但我想,他一定很孤独。”
“孤独?”
“那种孤独,不是没有人陪,而是没有人懂。”周远亭望向窗外,“他明明坐在御座上,却什么也做不了;他明明想守住祖宗基业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夺走。这种滋味,比死还难受。”
李世民也望向窗外,沉默不语。
窗外,雪静静地下着。
东都与长安,隔着千里,却共享同一场雪。
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,正在这场雪里,一点一点地失去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