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 药师来访

武德元年十二月廿九,长安城。

雪停了。

连着下了三日的雪终于在今晨止住,天边露出久违的太阳,薄薄一层金光洒在积雪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街上陆续有百姓出来扫雪,孩童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,抓起雪团互相投掷,笑声清脆。

人间烟火酒楼后院,石头正卖力地铲雪,少年干得满头是汗,嘴里呼出白气。青梧站在一旁,本要帮忙,石头却死活不让,说青梧先生难得休息,让他好好歇着。

青梧便站在廊下,看着石头忙活,偶尔指点两句。他今日心情很好,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——自前日与秦舒雁说开后,他整个人都像是换了副模样,不再那么沉默寡言,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也淡了许多。

秦舒雁在屋里做针线,偶尔抬头望向窗外,目光落在青梧身上,又飞快移开,脸颊微微泛红。柳明漪在一旁偷笑,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,惹得秦舒雁作势要打她,两人笑成一团。

周远亭坐在前厅,与柳清漪对坐着喝茶。炉火烧得正旺,茶香袅袅,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满室明亮。

“周郎,”柳清漪轻声道,“这两日青梧和秦姑娘……是你促成的吧?”

周远亭笑了笑:“我只是推了一把。他们俩本来就互相有意,只是谁都不肯先开口。”

柳清漪点点头,又看向窗外,看着青梧和秦舒雁隔着窗户偶尔交汇的目光,眼中满是欣慰:“他们俩都不容易。能走到一起,是好事。”

正说着,石头忽然跑进来:“先生,先生,李靖先生来了!”

周远亭放下茶杯,笑了起来:“快请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口已传来脚步声。李靖大步跨进门槛,一身青色棉袍,头戴毡帽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。他虽是武将出身,此刻却像寻常读书人,手里还提着一坛酒。

“先生!”他一进门便拱手。

周远亭起身相迎:“药师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!”

李靖将酒坛往桌上一放,笑道:“自家酿的,比不得你这酒楼的好酒,但好歹是一番心意。”他转身向柳清漪拱手,“嫂夫人安好。”

柳清漪温婉还礼:“李将军客气了。你们坐着说话,我去让厨房备几个菜。”

她退了出去,李靖在周远亭对面落座。青梧也走了进来,向李靖抱拳:“李将军。”

“青梧兄弟!”李靖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些日子不见,气色比上次好多了。听说你……好事近了?”

青梧难得地露出笑意:“将军听说了?”

“长安城就这么大,哪能瞒住?”李靖哈哈一笑,“恭喜恭喜!什么时候喝喜酒,可别忘了请我。”

青梧拱手:“一定。”

周远亭招呼李靖坐下,亲自斟了茶。李靖端起茶杯,却只是捧着,没有喝。他望着杯中升起的白气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先生,我心里闷得慌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李靖抬起头,苦笑道:“这一年多来,我每日在秦王府里,做些文书杂事,抄抄写写,看着旁人领兵出征,建功立业。你说,我李靖这一身本事,就只配抄抄写写吗?”

周远亭放下茶杯,缓缓道:“药师,你来找我,是想听我说什么?”

李靖愣了愣,随即苦笑得更深:“我也不知道。只是心里闷得慌,想来跟你喝喝酒,说说话。这些话,在秦王府里不能说,在外面更不能说。想来想去,也只有来你这儿了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给他斟满酒,又给自己斟了一杯。两人对饮,酒入愁肠,李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先生,”他道,“我不瞒你,当年在太原时,你劝我降唐,我不肯。后来王威派人追杀,你让人护送我到长安,这份恩情,我一直记着。

再后来长安城破,我被关进大牢,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又是你带着殿下来牢里看我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摆摆手:“不说这些了。我就是想不通,殿下明明赏识我,为什么就是不用我?让我领一支兵,哪怕只是一个偏师,我也能打出个样子来。可偏偏把我困在长安,日日做些杂事,这比杀了我还难受。”

周远亭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药师,殿下不用你,未必是不信任你。”

李靖抬起头。

“你想想,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如今天下,哪几股势力最强?王世充据洛阳,窦建德占河北,刘武周在河东,萧铣据荆楚。这四个人哪,哪个是好对付的?”

李靖道:“都不好对付。”

“那殿下最想先打谁?”

李靖想了想,道:“萧铣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萧铣虽拥兵四十万,但内部不稳,大杀功臣,人心已散。且荆楚富庶,拿下江陵,便可控扼长江,割断南北。”李靖说到用兵之事,眼中渐渐有了光彩,“若让我选,我也先打萧铣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:“那你觉得,打萧铣,需要什么样的人?”

李靖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他瞪大眼看着周远亭,声音有些发颤: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药师,”周远亭看着他,“萧铣那边的人,你熟不熟?”

李靖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董景珍、雷世猛、郑文秀这些人,当年在隋军中我都打过交道。他们的性情、本事、弱点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”

周远亭又问:“荆楚的地形、水势、关隘,你熟不熟?”

李靖道:“熟。当年征辽东时,我曾从江陵一带调过粮,水路陆路都走过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不再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,慢慢喝着。

李靖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间明白了什么。他猛地站起身,向周远亭深深一揖:“先生,你的意思是……萧铣那边,朝廷迟早要打?”

周远亭放下酒杯,轻声道:“不是迟早,是很快。萧铣大杀功臣,内部必乱。乱则弱,弱则易破。等那边乱起来,朝廷就该发兵了。”

李靖心跳加速,声音都有些抖:“那……那殿下……”

“药师,”周远亭看着他,“殿下不用你,未必是不想用你。也许只是在等。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,等一个最合适的对手。萧铣那四十万人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对付的。若派个不熟荆楚、不熟敌情的人去,万一败了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李靖听懂了。

“所以……所以殿下是在等我?”他喃喃道。

周远亭摇摇头:“不是等你,是等时机。而你,要在时机来的时候,让殿下想起你。”

李靖怔住了。

“药师,”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你对荆楚的熟悉,你对萧铣麾下诸将的了解,你这些年读过的兵书、打过的仗、攒下的经验——这些东西,不是用来在秦王府里抄抄写写的。是用来在战场上拼杀的。等朝廷发兵萧铣那日,我会在殿下面前为你进言。”

李靖浑身一震,眼眶泛红,撩起衣摆就要跪下。周远亭一把扶住他。

“药师,你我相交多年,不必如此。”

李靖被他扶着,深深一揖,声音哽咽:“先生,大恩不言谢。”

周远亭拍拍他的肩:“坐下说。”

两人重新落座。青梧给李靖斟满酒,李靖一饮而尽,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“先生,”他道,“这些日子,我日日想着这件事,越想越闷。今日听你这番话,心里总算敞亮了。”

周远亭笑道:“敞亮就好。不过药师,有件事你得答应我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从今日起,多留意萧铣那边的动静。多打听,多了解。等朝廷发兵那日,你拿出的东西,要比任何人都准、都细。”

李靖重重点头:“你放心,我省得。”

周远亭转向青梧说道:“以后归拢影卫的情报,凡是有关萧铣方面的,都向药师递送一份。”

这时,柳清漪端着几碟小菜进来,身后跟着柳明漪,手里捧着一壶热好的酒。柳明漪笑嘻嘻地道:“李将军,听说你酒量好,今日可得陪周郎多喝几杯!”

李靖哈哈一笑,接过酒壶:“好!今日不醉不归!”

五人围坐,边喝边谈。李靖说起荆楚的见闻,说起那些年打过的大小仗,说起对天下大势的看法。周远亭一一听着,不时点头。

酒至半酣,李靖忽然问:“先生,你说萧铣那边,什么时候会生乱?”

周远亭想了想,道:“不会太久。短则半年,长则一年。”

李靖眼中闪过精光:“若真如此,明年此时,说不定我已在江陵城下了。”

周远亭笑了:“那我就等着喝你的庆功酒了。”

李靖举杯:“一言为定!”

夜幕降临,李靖告辞而去。

周远亭送到门口,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青梧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先生,李将军……真能平定萧铣?”

周远亭点点头:“能。而且,他会是那个人。”

青梧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

回到屋中,柳清漪正在收拾碗筷,见他进来,轻声道:“周郎,你对李将军,似乎格外看重。”

周远亭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他值得看重。日后,他会是大唐的擎天之柱。”

柳清漪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早就习惯了周远亭偶尔说出的这些话——那些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话。

窗外,夜风吹过,积雪簌簌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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