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掉王威和高君雅后的第五日,太原城的风终于消了几分肃杀。城门处盘查的兵卒依旧警惕,街市上却已渐渐有了人烟走动,只是百姓们路过南门城头时,仍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,不敢去看那两根依旧空荡荡的旗杆。
这日的唐公府,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凝重。
议事厅内,烛火燃得正旺,将满堂人影映得明明灭灭。厅中央的大案上,摊开着一张足足占了半张桌面的舆图,泛黄的绢帛上,用朱砂与墨线细细勾勒着河东、关中、河北的山川城池,一道道标记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李渊身着一袭赭色便服,端坐于主位之上。他面容沉肃,鬓角的银丝在烛火下愈发显眼,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时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自诛杀王威、高君雅,尽收太原兵权后,这位蛰伏多年的唐国公,眉宇间已然多了几分挥斥方遒的气度。
厅下两侧,分坐满了李渊麾下的文臣武将,皆是太原起事的核心肱骨。
左手边文臣一列,为首的是裴寂与刘文静。裴寂身着锦袍,面容圆润,捻着颔下短须,眼神中带着几分筹谋;刘文静则是一身青衫,身形瘦削,目光锐利如鹰隼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案上的舆图。紧随其后的,是温大雅、温大有兄弟,两人皆是文名卓著之辈,一个执掌文书,一个专司谋划,此刻正襟危坐,神色肃穆。再往下,是崔善为、唐俭等僚属,皆是河东望族出身,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沉稳。
右手边武将一列,长孙顺德与刘弘基并肩而坐。两人皆是身披软甲,腰悬横刀,一身杀伐之气——他们一个是长孙无忌的族叔,一个是李渊的旧部,皆是太原兵马的核心将领。其后,是殷开山、刘政会、王长谐、姜宝谊等人,殷开山面色黝黑,是久经沙场的宿将;王长谐与姜宝谊皆是李渊一手提拔的亲将,多年来随其南征北战,忠勇兼备。再往下,是段志玄、刘弘基的部将,一个个虎背熊腰,眼神剽悍,皆是能征善战之辈。
李世民坐在武将列的首位,一身玄色劲装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间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,偶尔抬眼看向舆图时,目光中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那是属于将帅的洞察与决断。
满厅之人,皆是太原起事的中坚力量,今日齐聚于此,为的便是一件关乎未来的大事——起兵之后,该向何方进军。
烛火噼啪作响,映得李渊的脸色忽明忽暗。他抬手,指节轻轻叩了叩案上的舆图,沉声道:“诸位,王威、高君雅已除,太原军政尽在我手。如今隋室倾颓,天下烽烟四起,正是我等建功立业、安定黎民之时。起兵之事,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今日召你们前来,便是要议一议,这起兵之后,我等该往何处去。”
话音落下,厅内顿时静了一瞬,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应答声。
“唐公英明!”
“愿听唐公调遣!”
李渊抬手压了压,待众人安静下来,才道:“此事关乎生死存亡,诸位但说无妨,不必有所顾忌。”
他话音刚落,裴寂便率先起身。这位与李渊相交多年的故友,缓步走到舆图前,抬手朝着东南方向一指,声音洪亮:“唐公,诸位同僚,在下以为,起兵之后,当直取东都洛阳!”
此言一出,厅内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裴寂环视众人,继续说道:“诸位请看,洛阳乃是大隋陪都,宫阙巍峨,府库充盈,更兼地处天下之中,四通八达。拿下洛阳,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——如今炀帝远在江都,洛阳守兵虽有,却多是老弱之辈,主将卫文升年迈体衰,不足为惧。我等以太原精锐,挥师南下,必能一战而定!届时据洛阳以号令天下,群雄谁敢不从?”
“裴长史所言极是!”温大雅起身附和,“洛阳乃是中原腹心,得洛阳者得中原,此乃千古不易之理。况且我等起兵,名正言顺,若能占据东都,便可招揽天下贤才,扩充实力,此乃上策!”
“不然!”
一声反驳陡然响起,正是刘文静。他也起身走到舆图前,手指却指向了东北方向的河北之地,语气铿锵:“裴长史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!洛阳虽重,却有一大患——河北窦建德!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舆图上的河北地界,那里用朱砂画着一个大大的“窦”字,触目惊心。
“窦建德在河北聚众数万,连下河间、清河数郡,兵锋正盛。”刘文静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峻,“若我等贸然南下攻洛,窦建德必会趁虚而入,袭扰我太原后路。届时我等前有洛阳守军,后有窦建德追兵,腹背受敌,危矣!依在下之见,当先行北上,平定河北,剪除后患,再徐图南下!”
“刘司马此言差矣!”裴寂立刻反驳,“窦建德虽是草莽英雄,却无长远之计,眼下他正与隋将薛世雄相持于河间,自顾不暇,何来余力袭扰我太原?若我等舍洛阳而取河北,关中的李神通、李轨等人,必会趁机抢占关中,届时我等再想西进,难如登天!”
“裴长史何其迂腐!”刘文静寸步不让,“关中虽好,却有潼关天险,易守难攻。而河北窦建德,乃是心腹大患,若不除之,日后必成肘腋之疾!”
两人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,厅内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。文臣们大多倾向于裴寂的取洛之策,武将们则更认同刘文静的定冀之议,一时间唇枪舌剑,争执不休。
长孙顺德沉声道:“末将以为,刘司马所言有理。窦建德拥兵数万,悍勇善战,若留此大患于身后,我等出兵之日,便是后院起火之时!”
“长孙将军此言差矣!”王长谐上前一步,抱拳道,“我太原兵马皆是精锐,以一当十,何惧窦建德?若能拿下洛阳,号令天下,窦建德不过是跳梁小丑,弹指可灭!”
殷开山摸着下巴的络腮胡,沉吟道:“洛阳、河北皆有可取之处,却也各有风险。依末将之见,不如先取长安?长安乃是大隋旧都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且炀帝远在江都,关中守备空虚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便被裴寂打断:“殷将军说笑了!长安距太原千里之遥,中间隔着吕梁山、黄河天险,我等劳师远征,粮草难继,且沿途还有诸多隋军据点,此乃下策!”
厅内争执不休,各抒己见,李渊坐在主位上,始终沉默不语,只是捻着胡须,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扫视,神色莫测。
李世民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,只是静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,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标注着“关中”的区域,眼神深邃。他知道,洛阳繁华,河北富庶,却都不及关中的战略地位——八百里秦川,四面环山,八水绕长安,乃是真正的帝王之基。只是此刻,他身为晚辈,不便率先表态,需得等众人争论得差不多了,再由父亲一锤定音。
这场争论,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。烛火换了一拨又一拨,厅内的茶盏添了一次又一次,众人的嗓音都已有些沙哑,却依旧未能分出高下。
直到暮色四合,李渊才终于抬手,止住了众人的争论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扫过洛阳、河北,最终落在了关中之地,沉声道:“诸位所言,皆有道理。然,孤以为,起兵之后,当西进关中!”
此言一出,满厅俱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争执最凶的裴寂与刘文静,皆是一脸错愕地看向李渊。
李渊环视众人,语气斩钉截铁:“孤意已决!关中之地,沃野千里,号称天府之国。且炀帝南巡,关中守备空虚,阴世师、骨仪庸碌无能,麾下无可用之兵,此乃天赐良机!若能占据关中,便有了立足之地,进可东出潼关,争夺中原;退可凭险据守,徐图发展。至于洛阳,待我等站稳关中,再取不迟!至于窦建德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长孙顺德:“顺德,你率一万兵马留守太原,防备窦建德与北方的突厥,保我后路无忧!”
“末将领命!”长孙顺德起身抱拳,声如洪钟。
李渊又看向裴寂:“裴长史,你负责督办粮草,筹集军资,务必保证大军西进之路,粮草不绝!”
“在下遵命!”裴寂躬身应道,脸上虽有几分惋惜,却也不敢违逆。
“刘司马!”
“在!”
“你与世民一道,整顿兵马,挑选精锐,制定西进路线,三日后,誓师出征!”
“在下遵命!”刘文静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连忙应下。
李渊一一分派任务,文臣武将各司其职,无人再敢有异议。毕竟,李渊乃是唐公,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,他的决断,便是最终的方略。
议事结束时,已是月上中天。
众人纷纷告辞离去,议事厅内只剩下李渊与李世民父子二人。
李渊看着舆图上的关中之地,叹了口气:“世民,你可知为父为何执意西进?”
李世民躬身道:“孩儿知晓。关中乃帝王之基,占据关中,方能成就大业。洛阳虽好,却是四战之地,易攻难守;河北虽富,却是群雄环伺,难以立足。唯有关中,进可攻,退可守,乃是上策。”
李渊欣慰地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,好!不愧是我的儿!你有此见识,为父甚是欣慰。西进之事,便交给你了。切记,兵贵神速,务必在屈突通回援之前,拿下长安!”
“孩儿明白!”李世民郑重抱拳。
李渊摆了摆手:“去吧,好好准备。西进之路,硬仗定不会少。”
“孩儿省得。”李世民应下,转身退出了议事厅。
夜色如墨,唐公府外的长街上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。
李世民并未回府,而是带着两名贴身护卫,悄然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小巷尽头,正是醉仙楼的后门。
此时的醉仙楼,早已打烊歇业,只有后院的几间屋子还亮着灯。周远亭正坐在石桌旁,与柳清漪、柳明漪姐妹二人闲话家常,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温酒,透着几分难得的闲适。
听到敲门声,周远亭眉头微挑。他示意姐妹二人回屋,才起身走到后门,打开了一条缝隙。
看到门外的李世民,周远亭微微一愣,随即侧身让他进来:“二公子深夜来访,可是有要事?”
李世民挥退护卫,跟着周远亭走进小院,笑道:“先生果然料事如神。今夜议事厅定了西进之策,特来告知先生一声。”
周远亭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他请李世民坐下,为他斟了一杯温酒,笑道:“西进关中,果然是唐公的决断。此乃上策,上策啊!”
李世民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时,眼神中带着几分兴奋:“先生也觉得西进是上策?今日议事厅内,裴长史与刘司马争执不休,一个主取洛阳,一个主定河北,还是父亲一锤定音,定下了西进之策。”
他将议事厅内的争论一五一十地告知周远亭,从裴寂的挟天子以令诸侯,到刘文静的剪除后患,再到李渊最终的决断,事无巨细,娓娓道来。
周远亭静静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待李世民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二公子可知,唐公为何执意西进?”
李世民道:“我以为,关中地势险要,守备空虚,乃是天赐良机。占据关中,便可立足脚跟,徐图天下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周远亭摇了摇头,指着小院外的方向,“二公子请看,太原地处河东,北有突厥,东有窦建德,南有李密,皆是虎狼之辈。若不尽快寻得一处稳固的根基,迟早会被群雄蚕食。而关中,便是那处根基。八百里秦川,土地肥沃,粮草充足,且有潼关、武关之险,足以抵挡群雄。更重要的是,长安乃是大隋旧都,占据长安,便有了光复隋室的大义名分——哪怕只是名义上的,也足以招揽天下人心。”
李世民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豁然开朗:“先生所言极是!我只看到了关中的地利,却忽略了这人和与名分!”
“二公子不必过谦。”周远亭笑道,“今夜议事,二公子未曾开口,怕是早已心中有数,只是碍于身份,不便率先表态吧?”
李世民哈哈一笑,并不否认:“先生慧眼如炬。我确实以为西进为上策,只是父亲与诸位叔父皆在,不便僭越。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,神色渐渐变得严肃:“二公子,西进之路,虽有机遇,却也危机四伏。屈突通驻守河东,此人老成持重,乃是隋室名将,必会拼死阻拦;潼关守将刘纲,亦是悍勇之辈,不易攻克。更重要的是,关中还有诸多隋室残余势力,以及一些割据的小军阀,不可小觑。”
“先生所言,我铭记在心。”李世民正色道,“此次前来,除了告知先生西进之策,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二公子请讲。”
“还请先生查探关中的详细情报——包括阴世师的兵力部署、屈突通的动向、潼关的守备情况,以及关中各郡县的民心向背。有了这些情报,我等西进之路,方能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,此去关中,硬仗定不会少。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,起身拱手:“二公子放心,影卫早已在关中布下暗线,相关情报,不日便会送到公子手中。霍邑的霍山醉月楼、河东蒲坂的河汾雅聚楼,也会全力配合大军西进,筹措粮草,接应兵马。”
李世民大喜,连忙起身回礼:“有先生相助,何愁关中不定!”
两人相视一笑,眼中皆是了然。
夜色渐深,明月高悬。李世民辞别周远亭,悄然离开了醉仙楼。
周远亭站在小院门口,望着李世民离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。
西进关中,只是第一步。
这场席卷天下的乱世风暴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他与李世民,以及李渊集团的所有人,都已站在了风暴的中心。
他转身回屋,柳清漪与柳明漪正站在门口等候。
“周郎,可是出了什么大事?”柳清漪轻声问道。
周远亭摇了摇头,握住她的手,又看向一旁的柳明漪,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:“没什么大事。只是,我们很快,就要离开太原了。”
姐妹二人对视一眼,眼中虽有几分惊讶,却并无惧色。柳明漪轻声道:“无论周郎去哪里,我和姐姐都跟着你。”
周远亭心中一暖,将两人拥入怀中。
月光洒在小院里,温柔如水。远处的太原城,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,打破了这夜的宁静。
而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西进之战,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