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余晖温情

诛杀王威和高君雅的当天,太原城中的紧张气氛尚未完全消散。百姓们虽已从最初的惊慌中稍稍平复,街市上却仍无往日的热闹,偶有行人往来,也都是行色匆匆,低声交谈间难掩惶恐。

城南城头上那两处新立的旗杆,正悬挂着王威与高君雅的头颅,在秋风中微微晃动,无声昭示着这场刚刚落幕的血雨腥风。

夕阳西斜,金红色的余晖漫过太原城的青砖黛瓦,将醉仙楼后院的小院染得暖意融融。

周远亭身着一身玄色劲装,刚从城外校场回来,步履间还带着几分训练后的沉稳。

他推开醉仙楼的后门,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便顺着晚风飘了过来,混杂着院内芍药花的清冽,是他无比熟悉的安心气息。

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小院,周远亭一眼便看见柳清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。她身着素色襦裙,长发松松挽起,一支简单的木簪斜插其间,正低头专注地缝制着一件衣裳。
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发梢、肩头,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又静谧,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慢了下来。

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在忙?”周远亭放轻脚步,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,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。她的手微凉,指尖因为捻线多了几分薄茧,却带着细腻的触感。

柳清漪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,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:“你回来了。

”她放下手中的针线,反握住他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厚茧,“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?往常这个时候,你还在校场忙呢。”

“新兵的基础队列练得差不多了,我便先回来了。

”周远亭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衣裳上,那是一件深青色的长袍,面料是上好的细棉布,针脚细密整齐,边角处还细心地滚了边,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心思,“这是给我做的?”

“嗯。”柳清漪低下头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,指尖轻轻拢了拢衣料,“眼看就要入秋了,夜里越来越凉,我见你每日早出晚归,总担心你受凉,便想着给你做件厚实些的长袍。”

周远亭心中涌起一阵暖流,驱散了连日来处理军政事务的疲惫。

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,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,细腻光滑:“有你在身边,真好。

”简单的七个字,却藏着他满心的珍视。自穿越而来,他步步为营,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,唯有在柳清漪身边,才能卸下所有防备,做回最本真的自己。

柳清漪脸颊的红晕更浓了些,却没有躲开他的触碰。她微微倾身,依偎在他的胸前,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让她无比安心。

沉默了片刻,她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:“周郎,我总觉得最近有人在暗中盯着醉仙楼。”

周远亭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恢复如常,继续轻轻轻抚着她的秀发,声音温和:“你发现了?”

“嗯。”柳清漪抬起头,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担忧,“前几日午后,我去前街买针线,回来时见有几个陌生男子在酒楼附近转悠。他们不进店吃饭,也不与人交谈,就只是站在街角,眼神不停地往酒楼这边瞟,那眼神很奇怪,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,不像是寻常路人。”

“放心,青梧已经发现他们了。”周远亭轻声安抚道,“那些人是王威和高君雅的余部,此前奉主子之命暗中监视醉仙楼,想查探我与二公子的关系。如今他们的主子刚被诛杀,余部群龙无首,多半已是惶惶不安,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撤走。”

“撤走了?”柳清漪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,“为什么突然撤走了?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?”

“因为他们的主子已经不在了。”周远亭的声音淡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王威和高君雅已伏诛,树倒猢狲散,没有主子的狗,自然要忙着另寻出路,哪里还有心思盯着醉仙楼。”

柳清漪沉默了下来,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。她知道周远亭口中的“伏诛”背后,必然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,而他身处这场博弈的中心,随时都可能面临危险。良久,她才抬起头,眼神坚定地看着周远亭:“周郎,你做的事情,是不是很危险?”

周远亭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,心中泛起一阵酸涩。他知道,柳清漪向来聪慧通透,虽然从不主动询问他的公事,却一直将担忧藏在心底。他不想让她担心,却也不愿欺骗她——他们之间,本该坦诚相待。

“乱世之中,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。”周远亭握住她的手,指尖用力,传递着力量,“有些事情,看似危险,却是必须要做的。不过你放心,我有自保之力,更有影卫暗中护卫,会保护好自己,也会拼尽全力保护好你。”

“我不是担心自己。”柳清漪摇了摇头,眼中泛起一丝水光,“我是担心你。你现在身份特殊,一边要帮二公子训练新兵,一边还要谋划后续事宜,若是被人抓住把柄,将你与二公子的关系公之于众,隋廷定然不会放过你,到时候……”

“清漪。”周远亭打断了她的话,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,眼神无比认真,“你相信我吗?”

“我相信。”柳清漪毫不犹豫地说道,眼中的担忧未散,却多了几分坚定,“我一直都相信你。”

“那就够了。”周远亭的眼中满是温柔,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水光,“相信我,我会处理好一切。你不需要想太多,只需要安心地待在我身边,做我的妻子,可好?”

“妻子?”柳清漪愣了一下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,声音细若蚊蚋,“我们还没有……还没有三媒六聘……”

周远亭的眼中满是温柔,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水光,“清漪,我们早已肌肤相亲,就无需拘泥那些世俗礼教,在这乱世里,能安稳相守已是幸事。”

柳清漪愣了一下,随即脸颊微红,眼神却没有慌乱,反而多了几分认真:“我懂。乱世之中,礼教本就无用,能和你在一起就好。只是……周郎,我还有一事想与你说。”

周远亭见她神色郑重,便轻声问道:“何事?你尽管说。”

柳清漪深吸一口气,抬眼望着周远亭,语气真挚:“明漪……,她也心悦于你。这些日子,我看得出来,她对你的情意并不比我浅。周郎,我知道这不合世俗,但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,我们姐妹俩无依无靠,唯有跟着你才能安稳。我愿意,愿意与明漪一同侍奉你,往后我们三人相依为命,也好过各自孤苦无依。”

周远亭闻言,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。他来自后世,本就没有这个时代的礼教束缚,对一夫多妻的世俗规则更无抵触,更何况是柳清漪主动提出,这份信任与深情让他动容。他握住她的手,语气无比郑重:“清漪,谢谢你的信任。明漪是个好姑娘,我知晓她的心意。既然你愿意,我自然无异议。乱世之中,生存为先,情意至上,我们无需被那些陈规陋习捆绑。往后,我定会护好你们姐妹二人,让你们再也不用受颠沛流离之苦。”

柳清漪听到这话,眼中瞬间闪过狂喜与安心,她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:“多谢周郎!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往后,我和明漪定会好好侍奉你,我们三人同心,共渡这乱世难关。”

周远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,他低头,轻轻吻上她的唇。这个吻温柔而深情,带着彼此的珍视与承诺。柳清漪闭上眼睛,微微踮起脚尖,笨拙却真诚地回应着他。

晚风轻拂,卷起院内的菊香,石桌上的针线静静躺着,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。良久,两人才缓缓分开,柳清漪靠在他的肩头,脸颊通红,呼吸微促,眼神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
“周郎……”她轻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羞涩的甜蜜。

“嗯。”周远亭低头看着她,眼中满是宠溺,“等我们拿下长安,稳定了局势,我就娶你。到时候,我带你去看看长安的繁华,带你去逛遍朱雀大街,让你做这天下最幸福的女人。”

“我不要做什么最幸福的女人。”柳清漪轻轻摇了摇头,脸颊贴着他的胸膛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声音温柔而满足,“只要能和你在一起,每日能为你缝补衣裳、准备饭菜,我就已经很幸福了。”

周远亭心中感动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手臂用力,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。两人相拥而坐,静静地看着夕阳渐渐西沉,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,又慢慢褪去,夜色开始笼罩大地,一颗颗星星渐渐在天幕上亮起。

柳清漪靠在他的怀中,轻声说道:“周郎,如果有一天,你不得不离开太原,不得不去往更远的地方,你会带我一起走吗?”

“会。”周远亭毫不犹豫地说道,声音依旧温柔,手臂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,“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会带着你。清漪,你是我在这乱世之中最重要的人,我绝不会丢下你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柳清漪轻声回应,将脸埋得更深了些,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。

两人又相拥了片刻,直到夜色完全降临,小院里只剩下星光和月光的清辉。周远亭轻轻拍了拍柳清漪的后背,柔声说道:“天色晚了,风也凉了,我们进屋吧。你热些饭菜,我们一起吃。”

“好。”柳清漪点了点头,起身时顺手将石桌上的针线和未缝完的长袍收了起来。

周远亭牵着她的手,走进屋内。屋内已经点上了油灯,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。很快便将饭菜端了上来,两菜一汤,都是柳清漪特意提前备好的。连日来局势紧张,周远亭难得有安稳吃饭的时刻,两人相对而坐,安静地吃着饭,偶尔相视一笑,这份温馨在此时的乱世中更显珍贵。

饭后,柳清漪去后厨收拾碗筷,周远亭则站在院子里。此时,青梧出现在他身后,声音低沉:“先生。”

周远亭转过身,脸上的温柔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威严,“是王威、高君雅余部有新动向?”

“并非余部动向,是关于王威之子王仁则,以及其亲信王成的最新动态。影卫按先生之前的吩咐,一直暗中监控两人,今日有了重要消息。”

“王威伏诛半个时辰后,王仁则便返回了私宅,察觉不对后,借着府中暗门逃了出去,往城外乱葬岗方向去了。影卫为避免暴露,暂时退了回来。”

“详细说说。”周远亭沉声道,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。

青梧缓缓道,“王威伏诛当天午后,王仁则便返回了私宅,察觉不对后,借着府中暗门逃了出去,往城外乱葬岗方向去了。”

“至于王成,”青梧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他带着私兵行至半路,察觉到马邑方向有烽火升起,又从沿途百姓口中得知了王威被诛的消息,便放弃了前往马邑的计划,转而召集了散落在城外的王威旧部,共计三十余人,朝着城郊破庙的方向去了。据影卫推测,他是想在破庙与王仁则汇合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,心中了然。王成倒是个忠心且谨慎的人,知道马邑可能生变,便果断折返,还懂得召集旧部汇合,看来是王威麾下的得力干将。而王仁则能顺利从暗门逃脱,也并非完全是草包,至少还有些应变能力。

“后续呢?”周远亭问道,“两人是否已经汇合?汇合后有何动向?”

“两人已于半个时辰前在城郊破庙汇合。”青梧说道,“影卫远远监视,听到两人交谈,提及了‘王世充’‘江都’‘报仇’等字眼。据判断,王仁则大概率是想带着王成等人,连夜前往江都投奔王世充,借王世充的势力为父报仇。”

果然如此。周远亭心中暗道。他知道历史上王仁则的结局——他后来确实投靠了王世充,成为王世充麾下的一员大将,骁勇善战,却也残暴嗜杀,最终在虎牢关之战中被唐军击败俘获。

正是因为知道这段历史,周远亭才没有打算对王仁则赶尽杀绝。王世充野心勃勃,日后必然会成为李渊争夺天下的重要对手。让王仁则投到王世充身边,是为了不改变历史的轨迹。

“主公,”青梧见周远亭沉默不语,便主动开口,“王仁则身为王威余孽,知晓不少太原的情况,如今要投奔王世充,若是让他顺利抵达江都,恐对唐公的大业不利。是否需要影卫,中途截杀,永绝后患?”

这正是周远亭要考虑的问题。他不能让青梧等人去截杀王仁则,却又无法向青梧解释原因——他总不能说自己来自后世,知道王仁则未来的走向。

周远亭皱起眉头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语气坚定:“不必截杀。”

青梧愣住了,抬起头,眼中满是疑惑,“为何?王仁则若是投奔王世充,必然会将太原的情况告知王世充,甚至可能鼓动王世充针对我们。留下他,无异于养虎为患啊。”

“此事我自有考量。”周远亭的语气不容置疑,他知道,这样的回答必然会让青梧不解,但他实在无法给出更合理的解释。

青梧眼中的疑惑更浓了,知道周远亭向来深谋远虑,从未做过无意义的决定。可这次放过王仁则,在她看来,实在是不符合常理。

“在下明白了,那接下来该如何做?是否需要继续监控王仁则等人的动向?”

“继续监控。”周远亭说道,“但切记,只许远远跟着,不可靠近,更不可主动出手。无论他们遇到何种危险,都不要干预,让他们自行前往江都即可。一旦他们进入江都境内,便停止监控,撤回影卫。”

“另外,”周远亭补充道,“此事不可告知任何人,包括其他影卫,务必小心,不可暴露影卫的踪迹。”

“在下明白。”青梧应道。

“去吧。”周远亭挥了挥手。

青梧身形一闪,如同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。

周远亭独自坐在黑暗中,眉头依旧紧锁。他知道,这次的决定可能会让青梧等人产生疑虑,但为了不改变历史,他只能如此。

过了片刻,周远亭才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意,朝着房间走去。柳清漪应该还在等着他,他不想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异样,更不想让她为这些权谋算计的事情担忧。

回到房间,柳清漪果然还没睡,正坐在床边,借着油灯的灯光,继续缝制那件深青色的长袍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眼中瞬间闪过温柔的笑意:“你回来了。”

“嗯,让你久等了。”周远亭走到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,“怎么还在缝?都这么晚了,该休息了。”

“还差一点就缝好了。”柳清漪笑着说道,“想着早点缝好,你明日就能穿上了。”

周远亭心中一暖,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针线,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:“不急,晚几日穿也无妨。身体要紧,不许再熬了。”

柳清漪无奈地笑了笑,点了点头:“好,听你的。”

周远亭吹灭了油灯,抱着柳清漪躺到床上。两人相拥而眠,彼此的体温相互传递,驱散了夜色的寒凉。柳清漪很快便睡着了,呼吸均匀,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周远亭却没有立刻睡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星光,心中思绪万千。前路依旧漫长,艰险重重,他不仅要辅佐李世民父子夺得天下,还要保护好身边的这个人。而留下王仁则这颗暗棋,或许会成为未来棋局中的关键一步。

他轻轻拍了拍柳清漪的后背,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,低声呢喃:“放心,我会让一切都好起来的。”

夜色深沉,醉仙楼内一片静谧。只有周远亭心中清楚,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布下的这颗暗棋,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,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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