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的午后,太原城头的血腥味还未散尽,南门城楼悬挂的两颗人头在风中微微晃动,其中一颗,正是前太原副留守王威。
城西,王威的私宅内,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忽明忽暗。王仁则一身青色劲装,背脊挺得笔直,站在窗前死死盯着远处城楼的方向,指节攥得发白,眼眶泛红如血。他是王威唯一的儿子,半个时辰前,他亲眼看见父亲的头颅被守军挂上城楼,那血淋淋的景象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心上。
“李渊老贼……”他喉间挤出低沉的嘶吼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此仇不共戴天!”
身旁的老管家垂着头,满脸悲戚,却不敢多言。他跟着王威几十年,看着王仁则长大,如今主家遭难,他能做的,只有护着少主逃出生天。
“公子,不能再等了!”管家压低声音,急声道,“李渊杀了老爷,绝不会放过您!府外已经有太原守军巡逻,再不走,就真的走不了了!”
王仁则猛地回过神,眼中的悲恸被决绝取代。他转身看向管家:“父亲麾下的私兵呢?王成呢?让他带人马过来,我们杀出去!”
“王成统领昨日就带着三十名精锐私兵去马邑了!”管家连忙说道,“老爷之前吩咐过,让他去马邑联络旧部,以防不测。可现在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砸门声,伴随着太原守军的厉声呵斥:“开门!奉唐公之命,搜查叛党余孽!”
王仁则心头一沉。李渊动作竟如此之快!他快步走到内堂墙边,用力推动书架,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:“王伯,走暗门!从后巷出去,往城郊破庙方向逃!父亲曾说过,那里有我们的藏身处!”
“是!”管家连忙跟上。
暗门后是条潮湿的甬道,仅容一人通过。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甬道内弥漫着霉味,耳边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。身后,砸门声越来越响,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声音,显然太原守军已经破门而入。
“公子,快!”管家催促道。
约莫一炷香后,两人从甬道尽头的狗洞钻了出来,正好落在城外的乱葬岗。这里荒坟累累,阴风阵阵,白骨随处可见,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。王仁则稍稍松了口气,扶着管家在一座坟茔后坐下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王仁则喘了口气,眼神却依旧紧绷,“但李渊肯定会派人追出来,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王成,汇合私兵。”
管家点点头,刚要说话,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年纪大了,刚才一路奔逃,早已体力不支。王仁则拍了拍他的后背,心中越发焦急。没有王成和私兵护送,仅凭他们两人,根本走不出太原地界。
而此时,太原城外十里的官道旁,王成正勒住马缰,眉头紧锁地望着远处的太原城。他身着黑色劲装,腰间挎着长刀,身后跟着三十名精悍的私兵,人人都配着弓箭和横刀,正是王威麾下最精锐的家兵。
他奉王威之命,带着人马前往马邑联络旧部。可走到半路,他就察觉出不对劲——沿途的驿卒不见了踪影,官道旁的驿站也空无一人,甚至连往日频繁往来的商队都没了踪迹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远处的马邑方向,隐隐有烽火升起。
“统领,怎么不走了?”一名私兵上前问道。
王成沉声道:“马邑怕是出事了。”他抬头看向太原城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不安,“主公让我们去马邑,是为了留条后路。可如今马邑烽火连天,说不定已经落入他人之手。我们若是贸然过去,怕是会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另一名私兵急道,“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?主公还在太原等着我们的消息呢!”
“回!必须回!”王成猛地调转马头,眼神坚定,“主公让我们留后路,可若主公不在了,后路再稳也没用!刚才路过小镇时,我听人说太原城上午响起了警钟声,还杀了大官。我担心主公出事,必须回去看看!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太原城现在肯定被李渊的人掌控了,我们直接回去就是送死。传令下去,所有人换上便装,绕道去城郊破庙集合!那里是主公早就定下的集结点,若是主公没事,自然会派人联系我们;若是主公出事,公子大概率会往那里逃!”
“是!”众私兵齐声应道,立刻翻身下马,快速换上随身携带的便装,跟着王成朝着城郊破庙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路上,王成又遇到了几个从太原城逃出来的百姓。从百姓口中,他终于得知了真相——王威通敌叛国,已于今日上午被当众斩杀,头颅还挂在南门城楼示众,李渊正在全城搜捕王威的余孽,尤其是王仁则。
“主公!”王成悲愤交加,猛地一拳砸在马背上,“李渊老贼,竟敢如此残害主公!”
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,加快了速度。主公已死,他必须护住公子王仁则,这是他作为王威亲信的职责,更是他对王威的承诺。
黄昏时分,王成带着三十名私兵赶到了城郊破庙。破庙早已荒废,墙体斑驳,院内长满了杂草。他刚带人走进庙内,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供桌旁——正是王仁则和王伯。
“公子!”王成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,“属下来晚了!让公子受委屈了!主公他……”
王仁则看到王成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,眼眶一红,差点哭出声。他扶起王成,沉声道:“父亲已经被李渊老贼杀害了。王成,你能回来就好。”
“属下无能,未能护住主公!”王成愧疚地低下头,“属下罪该万死!”
“这不怪你。”王仁则摇了摇头,“是李渊太过狡诈,父亲猝不及防才会遭他毒手。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,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太原。李渊肯定会派人搜查到这里。”
“公子说得是。”王成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属下愿带着兄弟们,护送公子杀出太原!只要能保住公子,属下就算粉身碎骨,也在所不惜!”
“杀出去?谈何容易!”王仁则苦笑道,“李渊已经掌控了太原的军政大权,城防严密,沿途郡县也肯定设下了关卡。我们只有三十几人,贸然冲杀,不过是白白送死,非但报不了仇,还会让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。”
王成冷静下来,眉头紧锁:“公子说得是。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总不能就这样一直躲着!”
王仁则环视众人,缓缓说道:“诸位都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,今日我便告诉你们一个秘密。这个秘密,除了父亲和我,再无第三人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,见众人都竖起耳朵,才继续说道:“我父亲有一个同胞弟弟,也就是我的二叔。他如今在江都驻守,手握重兵,乃是隋廷的江都通守——王世充!”
“什么?王世充将军是公子的二叔?”王成和众私兵都愣住了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王世充的名字,他们都听过。此人在江都一带颇有威名,如今更是率军驻守江都,镇压义军,乃是隋廷的得力干将。他们万万没想到,公子竟然和王世充有这样的关系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王仁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高高举起。玉佩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,质地温润,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,栩栩如生。玉佩的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,显然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佩上分开的。
“这是祖父当年留下的信物,一分为二,父亲和二叔各持一枚。”王仁则说道,“当年祖父在北周为官,后来卷入一场政治风波,被迫将父亲和二叔分开抚养。父亲留在了原籍,而二叔则被送到了远房亲戚家,后来辗转到了江都,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到了通守的位置。这些年来,父亲和二叔一直暗中有联系,只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从未公开认亲。”
王成看着玉佩,又看了看王仁则坚定的眼神,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。他当即单膝跪地,沉声道:“属下明白了!公子是想让我们投奔王世充将军,借助他的势力,为主公报仇雪恨!属下愿追随公子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我等愿追随公子!为主公报仇!”三十名私兵齐齐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,震得破庙的瓦片微微颤动。他们都是王威的死忠,王威已死,王仁则就是他们唯一的主心骨。更何况,投奔王世充,不仅能保住性命,还能为老主公报仇,这正是他们所愿。
王仁则扶起王成和众私兵,眼中满是感激:“多谢诸位!有你们相助,何愁大仇不报!事不宜迟,我们立刻动身前往江都。沿途可能会遇到李渊的关卡拦截,大家务必小心谨慎,一切听从王成的安排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王成躬身应道,随即对众私兵下令,“所有人都检查一下装备和干粮,把铠甲和兵器都藏好,换上便装。我们分批出发,避开官道,走小路前往江都,在江都城外汇合!”
“是!”众私兵立刻行动起来,纷纷检查装备,换上便装。
不多时,一切准备就绪。王仁则带着王伯,与王成兵分两路,朝着江都的方向出发。破庙内,只留下满地的杂草和几缕未散的炊烟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而此时的太原城内,唐公府书房中,李渊正坐在主位上,听着属下的禀报。
“唐公,王威的私宅已经搜查过了,没有找到王仁则的踪迹。据搜查的队正禀报,王威的私宅内有一条暗门,通往城外的乱葬岗,王仁则大概率是从暗门逃出去了。”属下躬身说道。
李渊皱起眉头,沉声道:“逃了?”
属下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跪倒在地:“唐公恕罪!属下已经派人去城外搜查了,但是乱葬岗一带地形复杂,而且常有野狼出没,搜查的士兵不敢深入,所以……所以没有找到王仁则的踪迹。”
李渊挥了挥手:“起来吧。传我的命令,立刻在太原周边的郡县设卡拦截,严密盘查过往的行人。尤其是前往洛阳、长安方向的,更要仔细核查。王仁则是王威的余孽,若是让他逃出去,投奔其他势力,后患无穷!务必将他抓回来!”
“是!属下遵命!”属下连忙起身,躬身退了出去。
李渊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王威虽然死了,但他的儿子还在。若是让王仁则逃出去,投奔王世充或者其他反隋势力,都会给他们的起兵计划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“父亲,”李世民走进书房,躬身道,“王仁则逃了,要不要孩儿亲自带人去追?”
李渊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。太原周边的郡县已经设卡拦截,他跑不远。而且,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,是整顿太原的军政,囤积粮草,准备起兵。王仁则不过是个无知小子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:“父亲说得是。孩儿已经按照您的吩咐,让长孙顺德、刘弘基、殷开山等人各司其职,整顿城防,安抚百姓。目前,太原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渊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,“世民,你做得很好。接下来,我们要加快起兵的准备。粮草、军备、兵马调动,都要尽快落实。”
“是!孩儿明白!”李世民躬身应道,转身退出了书房。
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。李渊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,心中充满了决心与抱负。他知道,王仁则的逃脱,只是一个小插曲。真正的大战,还在后面。他必须尽快做好准备,起兵反隋,争夺天下。
而此时的王仁则和王成等人,正沿着小路,朝着江都的方向艰难前行。他们避开了官道,专挑偏僻的山路和乡间小道走。沿途的村庄大多荒无人烟,偶尔遇到几个村民,也都是面带菜色,惶恐不安。
这日,一行人走到一处山谷,突然听到前方传来马蹄声。王成立刻示意众人隐蔽。不多时,一队身着战甲的士兵从山谷口走过,正是李渊派来搜捕他们的人马。
“公子,是李渊的人!”王成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要不要属下带人绕到他们后面,杀了他们?”
王仁则摇了摇头:“不可!他们人多势众,我们若是动手,必然会引来更多的追兵。我们的目标是前往江都,不是与他们缠斗。等他们走过去,我们再继续赶路。”
王成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,只是紧紧盯着那队太原守军的动向。直到太原守军的身影消失在山谷尽头,他才示意众人出来,继续赶路。
一路上,这样的惊险遭遇还有很多。好在王成经验丰富,每次都能带着众人化险为夷。他们风餐露宿,日夜兼程,终于在十几天后,抵达了江都城外。
王仁则环顾四周,见王成带着其他私兵也已赶到,心中松了一口气。他整理了一下衣物,握紧了怀中的玉佩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江都城就在前方,只要见到二叔王世充,他们就安全了,报仇也有了希望。
“公子,江都城就在前方。”王成走到王仁则身边,低声说道,“王世充将军驻守在江都城内的将军府,我们直接过去吗?”
王仁则点了点头:“没错,直接去将军府。有这枚玉佩为证,二叔定会认我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率先朝着江都城走去。
江都城高大雄伟,城墙高达数丈,城门处士兵林立,戒备森严。王仁则走到城门口,表明了自己的身份,想要面见王世充。守城的士兵见他衣着普通,身后还跟着一群形迹可疑的人,顿时警惕起来,举起长枪拦住了他们。
“站住!什么人?竟敢擅闯江都城!”一名士兵厉声喝道。
“放肆!”王仁则眉头一皱,取出怀中的玉佩,递到士兵面前,“这是我与王世充将军的信物,你速速通报,就说他的侄子王仁则前来投奔!若是耽误了大事,你担待得起吗?”
士兵看到玉佩上的雄鹰图案,又看了看王仁则坚定的神色,不敢怠慢,连忙转身跑进城中通报。不多时,一名身着官服的将领快步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亲兵。
“你就是王仁则?”将领上下打量着王仁则,沉声问道。
“正是在下。”王仁则点头道,“烦请将军通报二叔,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将领点了点头:“将军有令,请你随我来。你的人,只能留在城外等候。”
王仁则对王成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安心等候,随后便跟着将领走进了江都城。江都城内人声鼎沸,商铺林立,与混乱的太原截然不同。街道上,不时有身着铠甲的士兵走过,神色肃穆。显然,王世充对江都城的掌控十分严密。
不多时,将领带着王仁则来到了将军府。府内戒备森严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。将领将王仁则带到大厅外,躬身道:“将军就在里面,请你进去吧。”
王仁则深吸一口气,推开大厅的房门走了进去。大厅内,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主位上,面容与王威有几分相似,眼神锐利,不怒自威,正是王世充。
“二叔!”王仁则快步走上前,双膝跪地,眼眶泛红,“侄儿王仁则,前来投奔!父亲他……已经被李渊老贼杀害了!”
王世充看到王仁则,又看了看他手中紧握的玉佩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起来吧。我已得知你父亲遇害的消息。李渊狼子野心,竟敢在太原擅杀朝廷命官,实在是罪大恶极。”
王仁则站起身,激动地说道:“二叔,父亲死得冤啊!李渊老贼诬陷父亲通敌叛国,将他残忍杀害,还把他的头颅挂在城楼示众!侄儿恳请二叔,为父亲报仇!”
王世充皱起眉头,沉声道:“李渊如今手握太原重兵,势力不容小觑。报仇之事,不可操之过急。你刚从太原逃出来,一路辛苦,先在府中安心住下,好好休整。至于报仇,我自有打算。”
王仁则心中一喜,连忙躬身道:“多谢二叔!侄儿听从二叔的安排!”
王世充点了点头,对身旁的侍从说道:“带公子下去休息,好好照料。另外,去城外把公子的人也接进来,安置在府外的偏院。”
“是!”侍从躬身应道,对着王仁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“公子,请跟我来。”
王仁则跟着侍从走出大厅,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。他知道,自己终于安全了。而复仇的种子,早已在他的心中深深扎根。他暗暗发誓,总有一天,他要亲手杀了李渊,为父亲报仇雪恨。
夕阳西下,江都城的余晖洒在将军府的琉璃瓦上,折射出金色的光芒。王仁则站在庭院中,望着远处的天空,眼神坚定。他的亡命之路已经结束,但复仇之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