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威是在酉时初刻接到密报的。
送信的驿卒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,甲胄上溅满泥点,嘴唇干裂渗血。王成接过那封盖着三重火漆的急报时,手都在抖——马邑郡守张纶是王威的门生,若非天塌下来的事,绝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的通道。
“李靖昨日清晨突审突厥降卒,历时两个时辰。
”王威借着烛光细读,声音一点点沉下去,“审完后,那降卒被单独关押,午后却……暴毙狱中。
李靖随即称病不出,直到未时三刻,有人见他单骑出郡城,往南狂奔。”
他抬起头,烛火在眼中跳动:“暴毙?”
“张郡守派人验了尸,”王成低声道,“那降卒颈后发现极细的针孔,是淬了毒的牛毛针。狱卒说,李靖提审时屏退了所有人,连记录书吏都赶了出去。”
王威捏着密报在书房里踱步,靴底踏在青砖上,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书案上的晚膳早已凉透,一盅鸡汤凝起薄薄油花。
李靖审突厥降卒做什么?那降卒是去岁冬天擒获的,关了大半年都无人问津,为何偏偏今日……等等,今日?
他猛地想起什么:“太原城门今日可有异状?”
王成一怔: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“查!立刻去查!”王威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今日所有入城记录,尤其是午后、傍晚时分!快去!”
王成连应声都顾不上,转身就跑。脚步声在长廊里急促远去。
王威独自站在书房中央,手中密报已被汗水浸得发软。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李靖清晨审人,降卒午后暴毙,他自己未时离城——这分明是拿到了要命的东西,在灭口之后立刻逃离。
那东西会是什么?突厥降卒能招供什么?私贩军械?走私盐铁?还是……
他忽然想起去岁冬天,自己通过几个边镇将领,往塞外卖过几批“陈旧军械”。
名义上是淘汰换新,实则九成新,换来的金银都进了晋阳宫的小库。难道有环节出了纰漏,被马邑边军抓到了尾巴?
门被猛地推开,王成气喘吁吁冲进来:“大人!查到了!申时二刻,有一人单骑入城,持马邑郡丞官凭,守门士卒验过,确是李靖本人!他入城后直奔……”
“直奔何处?”王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醉仙楼。”
醉仙楼。
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王威胸口。醉仙楼,周远亭的醉仙楼。那个来历不明、却深得李渊父子信任的商人。李靖不去驿馆,不去官舍,直奔醉仙楼,这意味着什么?
“他在醉仙楼待了多久?”王威的声音嘶哑。
“约莫一个时辰。酉时初刻离开,往南门方向去了。”王成咽了口唾沫,“守门士卒本想按例盘查行囊,但他出示了通关文书,说是奉命往河东公干。士卒见他神色匆忙,未敢深究……”
“废物!”王威一掌拍在书案上,汤盅震翻,油汤泼了一地,“一个时辰……一个时辰足够交递多少东西!周远亭是什么人?那是李世民的眼线!李靖去找他,还能是为了喝茶叙旧吗?!”
他在书房里暴走,像困在笼中的兽。从马邑到太原,三百里路,李靖一路狂奔,到了太原直奔醉仙楼,停留一个时辰后继续南下——这分明是一环扣一环的递送链条!
那突厥降卒的口供,此刻怕是已经过了周远亭的手,正以某种更隐秘的渠道,送往它该去的地方……
“备车!”王威抓起披风,“去高府!现在!”
高君雅正在用晚膳,一碟羊肉膾才动了几筷,就被闯进来的王威惊得搁了箸。
“王兄这是……”高君雅起身,挥手屏退侍从。
“李靖今日到了太原,去了醉仙楼,此刻怕是已过灵石。
”王威连寒暄都省了,将密报拍在案上,“他昨日清晨在马邑审了个突厥降卒,降卒午后暴毙,他随即出逃——高兄,你猜那降卒说了什么?”
高君雅脸色变了。他快速扫过密报,指尖在“暴毙”“针孔”“醉仙楼”几个词上停留,呼吸渐渐急促。
“去岁冬天那批军械……”他抬眼,与王威对视,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惊悸。
“不止军械。”王威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当时为了打通关节,许了突厥人今春南扰时‘方方便便’。这事若捅出去……”
高君雅跌坐在椅子上。窗外的暮色涌进来,将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。
私贩军械已是死罪,若再加上里通外族、约定开城……这是要诛九族的!
“李靖现在何处?”高君雅的声音也哑了。
“申时入城,酉时离城,往南去了。轻骑快马,此刻怕是已近霍邑。
”王威走到窗边,看着完全暗下来的天色,“他持的是往河东公干的通关文书,下一站要么渡黄河去长安,要么继续南下往江都——但无论去哪,我们都等不起了。”
高君雅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王兄是正留守,调兵追截,可有章程?”
这话问得微妙。王威是太原副留守,名义上掌管并州军政,但跨境调兵需要充足理由,更要防备李渊那边察觉。而高君雅手握晋阳宫卫队,行动更隐秘,却需要王威这个上级的名义来背书。
“剿匪。”王威转身,眼中闪过狠戾,“河东郡近来流民成匪,屡请并州协剿。我们派一队精锐过河剿匪,途中‘偶遇’南下的李靖——黑灯瞎火,误认作匪首,乱箭射杀,事后赔个不是,罚俸了事。”
高君雅盯着他:“谁去?”
“赵四海。”王威吐出这个名字,“他原是马邑校尉,三年前因克扣军饷被李靖参了一本,贬为晋阳宫卫队正,他恨李靖入骨。派他去,最是稳妥。”
“此人可靠?”
“他要钱,我们要命,各取所需。”王威走到案前,铺开纸笔,“我签调兵令,你出人。事成之后,赵四海晋三级,赏千金。事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高君雅起身,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枚铜符。那是晋阳宫卫队的调兵符,可调动不超过百人的小队秘密行动。
两人在手令上并排签下姓名,盖了印。墨迹未干,高君雅已唤来亲信,低声吩咐:“叫赵四海来,立刻。”
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。烛火噼啪,映着两人阴晴不定的脸。窗外夜色如墨,晋阳宫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,像窥伺的眼睛。
约莫一刻钟后,赵四海到了。他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,让整张脸看起来凶狠异常。进堂后也不行礼,只抱了抱拳:“高将军,王留守。”
高君雅将手令推过去:“带你手下最得力的五十人,即刻出发,往河东方向追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李靖。”王威接过话,“马邑郡丞,今日申时从太原南门出城,单人匹马。你要赶在他渡黄河前截住他——死活不论,但他身上的所有文书,必须一件不少带回来。”
赵四海眼中闪过凶光:“李靖……好。末将何时出发?”
“现在。”高君雅将调兵符递过去,“马匹干粮已备好,从西侧营门出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记住,你们是去河东剿匪的,途中误杀了南下的边将,明白吗?”
“误杀。”赵四海咧嘴笑了,那道疤扭曲起来,“末将明白。”
他接过手令和铜符,转身就走。铁靴踏在地上,咚咚作响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堂内重归寂静。王威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刺骨的寒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急促如暴雨,很快远去,融进无边的黑暗里。
他不知道,此刻醉仙楼的三楼,周远亭也站在窗边。
“王威出动了。”他轻声道,手中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。
身后,柳清漪为他披上外裳:“影卫那边……”
“侯君集已在灵石等候多时了。”周远亭看着窗外,“李靖此人太过刚直,不让他亲历生死险境,他不会彻底死心。这一劫,他必须过——但只能伤,不能死。”
棋盘上,一枚白子孤军深入,周围黑子环伺。
但更远处,几枚白子已悄然移动,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缓缓收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