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是在过了灵石二十里后,开始觉得不对劲的。
那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,初春的夜风刮过汾河谷地,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。他原本打算连夜赶路,趁天明前渡过汾水,但座下那匹从马邑带出来的青骢马,在连续狂奔四个时辰后,口鼻已泛起白沫。
不得已,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下马,从鞍袋里取出干粮和水囊。马拴在枯树后,他自己则隐在一块巨石阴影里,就着冷水咽下几口硬如石块的胡饼。
就是这时,他听到了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,是至少五六匹,从灵石方向沿着官道而来。蹄声很轻,显然马蹄裹了布,但在寂静的夜谷里,依旧清晰可辨。
李靖立刻按熄了刚引燃的火折子,整个人贴向石壁。青骢马似也通人性,停下嚼草,竖起了耳朵。
那队骑手在距离山坳百步外缓了下来。有人低声说话,是并州一带的口音,但刻意压低了嗓子,听不真切。片刻后,蹄声再次响起,继续向南——正是他要去的方向。
李靖等蹄声完全消失,又等了半刻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是巧合吗?夜行的商队?可商队没必要裹马蹄,更不会在荒郊野外缓速探查。是官兵?并州府兵夜巡通常举火鸣锣,不会这般鬼祟。
他想起午后在醉仙楼,周远亭送他出门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药师此行,山高水长,望多珍重。”
当时只当是寻常道别,如今细想,那眼神里分明有未尽之言。
李靖重新上马,却改了主意——不再走官道,而是折向西,沿着一条樵夫踩出的小径上山。山路难行,但居高临下,既可观察官道动向,又便于隐藏行迹。
果然,半个时辰后,当他从一处山脊往下望时,看见官道上又有一队骑手经过,约莫十余人,同样裹了马蹄,速度不快,像是在搜寻什么。
这次他看清了,那些人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是制式军甲,但未打旗号。
晋阳宫的兵?王威的人?
李靖的心沉了下去。若真是王威察觉他带走的东西,派人截杀,那这一路怕是不太平了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份誊抄的口供。纸张粗糙,墨迹犹新,是他在马邑郡牢里,听着那个突厥降卒断断续续的招供,一字一句记下的。
里面涉及三条私贩军械的渠道、两个边镇将领的名字,还有王威与突厥某部落“今春行方便”的模糊约定。
当时他只想将这份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,如今看来,恐怕已有人不想让它出并州。
同一片月色下,霍邑以北三十里的老鸦岭,侯君集正蹲在一块山岩上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眼睛死死盯着北面的官道。
他身后,二十余名精悍汉子隐在树林阴影里,马匹嚼口都已勒紧,不发出半点声响。
这些人穿着寻常布衣,但腰间鼓鼓囊囊,背上的弓袋、鞍边的横刀,在月光下偶露寒光。
“侯头儿,都三更天了。”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摸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李靖会不会改道了?”
“改道也得过霍邑。”侯君集吐出草茎,“二公子交代得明白,李靖必走这条路。咱们等就是。”
“可要是王威的人先得手……”
“那更得等。”侯君集打断他,“二公子要的是活人,不是尸体。王威的人若真来了,咱们就得抢在他们前头。”
疤脸汉子不说话了,缩回阴影里。侯君集继续盯着官道,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。
三天前,他奉命南下联络河东豪杰,走到半路却接到影卫密令——不是二公子手谕,而是一枚刻着青烟的铜牌。
持牌人只说了一句:“霍邑以北,护李靖周全,必要时可亮二公子名号。”
侯君集认得那是醉仙楼周先生的人。他曾在二公子府上见过周先生几次,每次都觉此人深不可测。如今连影卫都动用了,可见这李靖非同小可。
只是……等了一整夜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侯君集从怀中掏出半块干饼,机械地嚼着。饼很硬,硌得牙疼,但他需要保持体力。夜风从岭口刮过,发出呜呜怪响,像无数人在哭。
忽然,他停下咀嚼。
不是风声。是马蹄声,从北面山道传来,很轻,但确实在靠近。
侯君集打了个手势,身后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。马匹被轻轻安抚,弓从袋中取出,箭搭上弦。
月光下,一骑从山道转弯处出现。是匹青骢马,马上之人伏低身子,几乎贴在马颈上,速度不快,但行得极稳,每一步都踏在石缝间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
侯君集眯起眼。此人骑术精湛,更难得的是警觉——每走一段就停马倾听,不时回头观望。是李靖无疑了。
他正要下令接应,却猛地顿住。
几乎在同一刻,南面官道上响起密集的马蹄声!听动静,至少有二十骑,正全速向北奔来,马蹄未裹,在静夜里踏出雷鸣般的轰响。
李靖显然也听到了。他勒住马,侧耳听了片刻,突然一夹马腹,青骢马窜进道旁的树林,转眼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他娘的!”侯君集骂了一句,跃下山岩,“是王威的人!疤脸,带你的人从西侧绕过去,截住官道那帮杂碎!其余人跟我进林子,护住李靖!”
二十余人无声散开。侯君集带着八名好手,像狸猫一样滑下山坡,潜入树林。
林子里比外面更暗,月光被枝叶切得粉碎。侯君集凭着多年游侠练就的眼力,勉强能看清李靖留下的痕迹——折断的细枝、新鲜的蹄印,还有空气中未散的马汗味。
追了约莫一里,前面传来马匹惊嘶和刀剑碰撞声!
侯君集心头一紧,加快脚步。冲出灌木丛的瞬间,他看见了一片林间空地——
李靖的青骢马前蹄扬起,嘶鸣不止。三个黑衣汉子呈品字形围着他,手中横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地上已躺了一人,胸口插着半截断箭,显然是李靖的手笔。
“以多欺少,算什么好汉!”侯君集大喝一声,纵身跃出,手中横刀直劈最近那人的后颈。
那人反应极快,回刀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火星四溅。借着这一瞬,李靖猛地策马前冲,青骢马撞开另一人,冲出包围圈。
“你们是谁?”李靖勒马转身,横刀在手,声音冷厉。
“救你的人!”侯君集格开第二刀,反手刺穿对手肩胛,一脚将其踹倒,“快走!后面还有追兵!”
话音未落,林外已传来呼喝声和更多马蹄声。王威的人到了。
李靖看了侯君集一眼,那眼神复杂——有怀疑,有警惕,还有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的决绝。但此刻已容不得犹豫,他一咬牙:“跟我来!”
说罢调转马头,向着林子深处冲去。
侯君集吹了声尖利的口哨,那是撤退的暗号。余下七名手下且战且退,很快没入黑暗。
一行人跟着李靖在林中穿梭。李靖似乎对这片地形极熟,专挑马匹难行的窄道、陡坡,有时甚至下马牵行。侯君集跟在后面,心中暗惊:此人不仅骑术了得,更擅利用地形,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将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他们钻出林子,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。洞外有溪水流过,声音掩盖了行迹。
“这里安全。”李靖下马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至少暂时安全。”
侯君集示意手下警戒,自己走到李靖面前,抱了抱拳:“马邑郡丞李靖李将军?在下侯君集,奉二公子李世民之命,特来接应。”
李靖盯着他,手中刀未放下:“李世民如何知我会遇险?”
“不是二公子,是醉仙楼的周先生。”侯君集坦然道,“周先生说,将军携重要之物南下,必有人不愿让此物出并州。让我等在此等候,护将军周全。”
“周远亭……”李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疑色更重,“他为何要救我?”
“这我就不知了。”侯君集摇头,“但周先生有句话要我转告将军:‘有些路,非要亲自走过,才知该不该走。’”
李靖沉默了。他靠着山洞石壁,缓缓坐下。怀中那份口供贴着胸膛发烫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洞外,月亮已西斜。远处隐约传来搜山的呼喝声,但渐渐远了。
侯君集递过水囊:“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李靖接过,饮了一大口,水顺着嘴角流下,冲淡了脸上的尘土。
“长安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却坚定,“我要去长安。”
“长安?”侯君集皱眉,“王威的人必在各处关口设卡。不如先回太原,二公子定能护将军周全。”
李靖摇头:“有些事,非去长安不可。”他抬眼,看着侯君集,“侯壮士可愿再送我一程?”
侯君集与他对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二公子让我护将军周全,没说护到哪儿。将军要去长安,侯某便送将军到长安。”
洞外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漫长的一夜,终于要过去了。
而李靖不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前方的路,还长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