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深夜棋局

烛火在唐国公府的书房里摇曳,将李世民与周远亭的身影投在满墙舆图上。窗外夜色已深,偶有巡夜甲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。

“李靖午后便离开了醉仙楼。”周远亭将一枚黑子点在棋盘上,“走时神色凝重,只说‘容某细思,后会有期’,便牵马往南门去了。”

李世民执白子沉吟:“先生以前便向我举荐此人,言其‘才堪大用,当为一代帅才’。如今他既疑我李氏,可有转圜之策?”

“他疑的不是李氏,是这乱世中任何手握重兵之人。”周远亭指尖轻敲棋盘,“但李靖之智,必不会真去江都。宇文化及掌控骁果军后,宫城已是龙潭虎穴。他一个边郡小吏携密信南下,只怕连宫门都近不得。”

“那他是要去长安?”
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指尖西移,“当今天子南巡江都,留代王杨侑镇守西京。李靖必想通过长安留守府,将王威通敌之事上达天听。此途虽绕,反比直赴险地稳妥。”

李世民眼中闪过锐光:“据先生所知,那密信内容……”

“王威亲笔所书,盖晋阳宫副留守印。”周远亭压低声音,“约定今春三月突厥南扰时,放开太原西城门,引突厥兵入城‘清剿乱党’——所谓乱党,自然是指唐公与二公子。”

李世民手中的白子“啪”落在棋盘上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王威竟敢如此!”

“狗急跳墙罢了。”周远亭平静道,“但此信给了我们天赐良机——它不能真送到长安,却必须‘似乎’送到了。

要让王威以为密信已出太原,惶恐不安,自乱阵脚。而我们暗中扣下原件,待起兵之时公诸天下,这便是诛国贼的堂堂正正之由。”

“先生已有安排?”

“李靖此行,必过灵石、龙门,入潼关抵长安。”周远亭在棋盘上布出线路,“这一路,有三处可做文章。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其一,灵石。”周远亭点下第一枚黑子,“此地扼守汾河谷道,王威的眼线必在此盘查。影卫可扮作商旅放出风声,只说‘有边将携密件南下’。

王威做贼心虚,定会遣人拦截——但拦截之人,需是影卫所扮。”

李世民会意:“演一场‘截杀未遂’,逼李靖改道疾行?”
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点头,“此其一可乱王威阵脚;其二可让李靖心生警惕,往后路途更信‘偶遇’的同伴。”

“那龙门渡呢?”

“龙门渡船少,等渡之人多。”周远亭落下第二子,“影卫可安排一艘货船‘恰巧’有空位,船公是我们的人。待李靖上船,行至中流时,岸边会有‘王威的杀手’放箭示警——箭矢偏三分,意在威吓。”

“然后?”

“船公趁机将船驶入一处隐蔽河湾,告知李靖:‘王威已派三批杀手,誓要灭口。客官可在此暂避,待夜深再行。

’”周远亭道,“那处河湾有影卫接应,会提供干粮马匹,更会‘不慎’让李靖听见对话:原来王威在长安也有眼线,正等着他自投罗网。”

李世民抚掌:“妙!那密信……”

“船公会劝他:‘这等要命的东西,不如藏于船底暗格。待客官安全入长安,小人再设法送去。’”周远亭嘴角微扬,“李靖多半会应允——毕竟连日奔波,他也需防意外。

而船底暗格中的密信,自会由另一路影卫取走,换入一份马邑郡粮草账目。”

“那长安之事?”

周远亭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,上刻一缕青烟:“长安‘人间烟火’酒楼,上月已开张。掌柜姓张,是影卫的人。李靖抵长安后,多半会选此处落脚——毕竟是太原人开的店,乡音亲切。”

“这张掌柜可能担此重任?”

“受过特训,识人断事皆有过人之处。”周远亭道,“李靖入住后,张掌柜会‘无意间’透露:近日长安官场流传,有太原边将携王威罪证来投,阴世师已派人暗中寻访,欲以此扳倒政敌卫文升。”

李世民皱眉:“这是要让李靖以为,阴世师寻他是为党争?”
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点头,“待李靖按捺不住联系留守府时,张掌柜会安排一名‘书吏’接洽——实是影卫所扮,会收下那份粮草账目,暗示他‘静候佳音’。而后数日,李靖只会看见官场推诿、官僚腐化,直至听闻太原起兵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到那时,一个对隋室彻底失望、又知王威通敌真相的李靖,除了投效明主,还有何路可走?”

李世民在灯下来回踱步。良久,他停步转身:“此计环环相扣,须得精妙配合。影卫方面……”

“影卫自有安排。”周远亭平静道,“只是需二公子行个方便——侯君集现在何处?”

“三日前奉命南下,联络河东豪杰,此刻应在临汾一带。”

“请二公子密令侯君集,改道龙门。”周远亭道,“不必告知全盘计划,只说‘接应一位边将,护其周全’。侯君集机敏,自会见机行事。”

“可。”李世民提笔疾书,蜡封后唤来亲兵,“速送河东,亲手交与侯君集。”

亲兵领命而去。李世民看向周远亭:“先生布局深远,世民叹服。只是影卫此番动作,耗费不小……”

“醉仙楼与人间烟火,本就是消息往来之地,日常开支已足敷用。”周远亭淡淡道,“影卫所求,非权非势,只为在乱世中多开几双眼。二公子若觉不妥,此事便当不曾谈过。”

“并无不妥。”李世民郑重拱手,“大业将倾,若无耳目,便是盲人骑瞎马。先生放手去做。”

周远亭起身告辞。李世民送至门口,忽然低声道:“先生如此保全李靖,当真只因他是一员帅才?”

周远亭在廊下回身:“二公子他日若得天下,北有突厥,西有吐谷浑,东有高句丽。这需要能征善战之将,更需要深谋远虑之帅——李靖,便是百年一遇的帅才。”

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更何况,我观此人用兵,重谋划而轻杀戮,善攻心而慎攻坚。这般人物,他日若能执掌军旅,当少许多无谓杀孽。这便是我竭力保全他的私心。”

李世民肃然:“世民明白了。”

回到醉仙楼时,已近四更。柳清漪披着外裳坐在堂前,手中针线未停。

“怎么还不睡?”周远亭解下披风。

“李将军午后走时,神色不太对。”柳清漪放下针线,递来温着的姜茶,“你又去唐公府了?”

周远亭饮了口茶,在柳清漪身旁坐下:“李靖此去长安,凶险重重。王威不会放过他。”

柳清漪手一颤:“那你还放他走?”

“不放又如何?”周远亭轻叹,“强留便是仇敌。不如让他走一遭,亲眼看看这世道,看看隋室官僚何等腐朽。”

他将今夜安排简要说了一遍——隐去影卫细节,只说已布下护持之策。

柳清漪静静听着,末了轻声道:“你为这位李将军,费的心力比旁人都多。”

“他值得。”周远亭望着窗外夜色,“清漪,你可知这天下将来会有多少战事?北疆、西域、辽东……若有一位善战而不嗜杀的统帅,能少死多少人?”

“我懂的。”柳清漪握住他的手,“就像你当年说的——乱世中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忧色:“只是这般算计,若让李将军知晓……”

“他不会知晓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即便将来猜出一二,那时他也已明白,我们所谋非私利。更何况……”

他咽下“史书记载他险死长安”的话,转而道:“夜深了,歇息吧。”

两人拾级而上。走到二楼时,柳清漪忽然轻声问:“远亭,你可曾想过,若有一日你费心保全的人反过来疑你、伤你……”

周远亭在楼梯转角停步,月光从窗棂洒入。

“那便是我看错人了。”他平静道,“但李靖不会。”

“这般笃定?”

“嗯。”周远亭推开三楼房门,回头一笑,“因我见过他将来的模样。”

房门轻掩。柳清漪在门外立了片刻,摇头轻笑:“总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。”

楼下传来打更声——四更天了。

而此刻,太原城南三十里外的官道上,李靖正策马疾驰。夜风凛冽,他怀中那份密信贴着胸膛发烫。

他不知道,前方已有三张网悄然张开:一张在灵石,一张在龙门,一张在长安。

更不知道,千年后的史书里,他的功业已被注定。而这一世,那只拨动命运的手,只愿他少些坎坷,多些坦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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