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弈局问计

子时过半,晋阳宫西侧一处偏僻值房内,只点了一盏孤灯。

李世民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未着冠,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着,背影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清瘦几分。

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。

“进。”

周远亭推门而入,反手将门掩上。值房里陈设极简,一桌一榻,墙上挂着一幅并州舆图。李世民转过身,脸上没有惯常的明朗笑意,眼中沉着暗光。

“先生来了。”他示意周远亭落座,自己也在桌案另一侧坐下,“深夜相扰,实非得已。”

“二公子召见,必有要事。”周远亭平静道。他注意到桌上摊着一份军报,墨迹犹新,应是刚送来不久。

李世民没有绕弯子:“一个时辰前,我收到密报。”他指尖点了点那份军报,“有人告诉我,王威与高君雅,欲借突厥入寇之机,构陷家父通敌,而后以‘清君侧’之名,突袭唐国公府。”

他说得平淡,周远亭却听出了话里藏着的寒意。

“远亭亦有耳闻。”周远亭没有否认,“近日太原城中,确有这般风声流传。”

“风声?”李世民目光锐利地看过来,“先生听到的风声,具体如何?”

周远亭略作沉吟,将醉仙楼影卫截获的信息择要说了——隐去了情报来源与传递细节,只道是市井间偶然听来的零碎传言,经拼凑后得出的推测。

他说话时语速平缓,措辞谨慎,既点明王、高可能借突厥做文章,又留出“或为谣传”的余地。

李世民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的纹路。待周远亭说完,他才缓缓道:“先生可知,就在昨日,马邑传来急报——突厥始毕可汗帐下大将阿史那思摩,率三千骑出现在白道川,距雁门关不足百里。”

周远亭心头一凛。史书记载,王威、高君雅正是以“突厥入寇、李渊通敌”为罪名被擒,而后李渊反诉二人勾结突厥。如今看来,突厥异动并非虚构,而是王威计划中的一环。

“时机太巧。”周远亭道。

“正是。”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,“若突厥果真南侵,太原震动,王、高便可趁机发难。届时他们手握留守印信,调动晋阳宫守军,家父若无防备,确有凶险。”

值房里静了片刻。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
“先生以为,”李世民忽然问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煦,却更显深沉,“此事该当如何应对?”

周远亭知道,这是真正的考问。李世民不是在问计,而是在试探——试探他的立场,他的见识,他值不值得托付这般机密。

“远亭愚见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此事可分三层应对。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其一,当立刻加强唐国公府防卫,尤其是二公子与国公爷身边,须有绝对可靠之人护卫,以防对方狗急跳墙,行刺擒杀之事。”周远亭道,“王威既敢谋划至此,未必不会准备更激烈的手段。”

李世民点头:“我已调三百精锐,以轮值之名入驻府中要地。另有一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先生身边,也请多加小心。王威若知风声走漏,难保不会追查源头。”

这话里有关切,也有警示。周远亭拱手:“谢二公子提醒。”

“其二呢?”

“其二,突厥之患,须妥善处置。”周远亭看向墙上舆图,“阿史那思摩陈兵白道川,是真要入寇,还是虚张声势配合王威?须尽快探明。

若只是疑兵,可遣使交涉,许以财帛,暂缓其势;若真欲南下,则需立刻整军备战——但这兵权,须牢牢握在国公爷手中,绝不可让王威以‘协防’之名染指。”

李世民眼中掠过赞许:“先生思虑周全。探马已派,三两日内当有回报。至于兵权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“家父日前已下令,并州诸军各部将领,凡调动百人以上,皆需他亲笔手令。王威的留守印信,如今调不动一兵一卒。”

周远亭暗叹李渊手段老辣。看来唐国公府早有防备,并非全然被动。

“其三,”他继续道,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,“王、高之谋,国公爷与二公子是打算‘防’,还是打算‘破’?”

李世民目光一凝:“先生何意?”

“若只是防范,加强戒备、切断其兵权即可。但如此一来,王、高虽一时难逞,却仍是晋阳宫副留守,如芒在背。且经此一事,他们必更警惕,日后更难对付。”周远亭缓声道,“若欲根除此患,则需……将计就计。”

“将计就计?”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。

“是。”周远亭迎上他的目光,“王威既欲构陷国公爷通敌,我们便让他‘坐实’这个罪名——只不过,通敌的不是国公爷,而是他王威自己。”

烛火在李世民眼中跳动。他沉默良久,忽然轻笑一声:“先生可知,这话若传出去,便是教唆构陷朝廷命官。”

“远亭不敢。”周远亭神色不变,“只是据情势推演,若王威真与突厥有所勾连,欲借胡人之刀清除异己,那么揭露其罪,便是为国除奸。”

好一个“为国除奸”。李世民深深看了周远亭一眼,忽然转了话题:“先生觉得太原此地如何?”

“北门锁钥,王业之基。”周远亭答得简洁。

“那这并州百姓呢?”

“饱经战乱,渴求安定。”

“既如此,”李世民缓缓道,“有人为了一己权欲,不惜引外寇入室,陷黎民于兵火——该当何罪?”

周远亭心领神会:“当诛。”

值房里又静下来。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卒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
李世民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划过太原周边山川城池的标记:“王威在并州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州县。若要动他,须一击即中,绝不能让其有反扑之机。”他转过身,“先生所说的‘将计就计’,具体该如何行事?”

周远亭知道,这才是今夜真正的核心。他整理思绪,将史书上那场著名抓捕的轮廓,以符合当下情境的方式道出:

“王威之谋,关键在‘突厥入寇’四字。他需以此制造混乱,再以‘查察通敌’之名发难。那我们便给他一个‘入寇’——当然,是真是假,由我们掌控。”

李世民眼中光芒闪动。

“届时,他可调动的,无非晋阳宫部分守军及麾下亲信。国公爷可设一场军议,召王、高及并州主要将领赴会,以商讨御寇之策为名。

待众人齐聚,当场揭破其勾结突厥、图谋不轨之罪。”周远亭顿了顿,“当然,须有确凿证据——或是往来密信,或是证人供词。此事运作,须极度机密。”

“证据不难。”李世民淡淡道,“王威与突厥确有联络,只是他自以为隐秘。至于证人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先生可知,高君雅有个妾兄,在边境为将,专司与突厥互市之事。

此人贪财,早已被王威拿住把柄,被迫为其传递消息。若许以重利,或可反水。”

周远亭心中了然。原来李世民掌握的内情,比他预想的更深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李世民走回案前,执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,推给周远亭看。

纸上写着:“六月廿四,晴,宜祭祀。”

周远亭一怔,旋即明白。史载,李渊擒杀王威、高君雅,正是在大业十三年五月十七日——按公历推算,正是六月下旬。李世民这是在告诉他,时间已经定了。

“国公爷的意思是,”李世民收起纸,投入灯烛烧了,“此事宜早不宜迟。突厥兵马在白道川不会久驻,王威亦不会坐等时机流失。我们要在他发难之前,先动手。”

灰烬在烛焰中蜷曲、变黑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。

周远亭忽然想起一事:“二公子,动手之时,舆论亦需谋划。王威毕竟是朝廷任命的留守,若无适当罪名,恐引非议。”

“此事家父已有计较。”李世民道,“届时将以‘勾结突厥、图谋叛逆’之罪公之于众。并州百姓苦突厥久矣,闻此必拍手称快。至于朝廷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江都如今自顾不暇,一道奏表,足矣。”

话说得轻描淡写,背后的决断与魄力却让周远亭暗自心惊。这才是真正要在乱世中争鼎的人物,柔时如春风化雨,刚时如雷霆万钧。

窗外传来鸡鸣声,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。

李世民起身:“天快亮了。先生一夜辛劳,且回去歇息。今日之议,出我口,入你耳。”

“远亭明白。”

走到门边时,李世民忽然又叫住他:“先生。”

周远亭回头。

“此事若成,”李世民看着他,目光深邃,“先生当居首功。”

“不敢。”周远亭躬身,“远亭只是尽本分。”

李世民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只摆了摆手。

周远亭退出值房,廊下已有亲卫等候,引他从来时小径离开。晨风微凉,拂在脸上,他才发觉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

这一夜的对谈,看似平静,实则步步惊心。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底线,每一个建议都关乎生死。他庆幸自己赌对了——李世民不仅采纳了他的思路,更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果决与缜密。

回到醉仙楼时,天色已蒙蒙亮。后院井台边,青梧正就着冷水洗脸,见他回来,侧目看了一眼。

“如何?”

“定了。”周远亭只说了两个字。

青梧点点头,不再多问,只道:“柳娘子熬了粥,在灶上温着。”

周远亭走进厨房,果然见陶罐煨在余烬上。揭开盖,粟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。他盛了一碗,坐在灶前慢慢吃着。

热粥下肚,一夜的疲惫与紧绷才稍稍缓解。他望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,忽然想起李世民最后那个深邃的眼神。

“首功”二字,既是许诺,也是枷锁。从今夜起,他与唐国公府的命运,便真正绑在了一处。

窗外,太原城渐渐苏醒。卖早点的担子开始走街串巷,坊门依次打开,车马声、人语声由稀渐密。这座城池依旧繁华,依旧喧嚣,仿佛昨夜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密谈从未发生。

但周远亭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他放下碗,走到院中。晨光越过屋脊,照在青石地上,明晃晃的一片。枣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印在墙上。

远处晋阳宫的轮廓,在晨曦中显得巍峨而沉默。

山雨欲来。

而这一次,他不再只是看雨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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