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密室阴谋

太原的天气,寒暑不定。

白日里已有了暑气,入了夜却还留着几分寒意。王威府邸的后院偏厅,窗纸被烛火映得昏黄,两个影子投在上面,随着烛焰微微晃动。

高君雅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,却没喝,又放回案上。盏底与檀木相碰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“李渊近来行事,越发令人不安了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扰了窗外夜色,“晋祠祭后,并州豪杰往唐国公府递帖子的,比往晋阳宫送文书的人还多。”

王威坐在主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上绣的獬豸纹。这身从三品的紫袍穿在身上多年,本该越发服帖,近几个月却总觉得处处扎人。

“何止豪杰。”王威冷笑,“突厥那边传来的消息,始毕可汗的人上月秘密见过李世民。虽不知谈了些什么,但总不会是为陛下贺寿。”

高君雅身子前倾:“留守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李渊父子在收买人心,积蓄力量。”王威眼神阴鸷,“陛下远在江都,中原处处烽烟。他们这是看准了时机,要学那汉高祖故事。”

厅内静了片刻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,二更天了。

“可有何实证?”高君雅问,“若无铁证,单凭猜测,动不了唐国公。”

王威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徐徐展开。是幅简陋的舆图,太原周边山川城镇标得粗略,却有数道朱砂画的箭头,自太原指向四方。

“这是我安插在唐国公府的眼线拼凑出的。”王威指尖点在西河郡位置,“上月,李世民派人往西河联络贼帅张纶。

张纶原是小股流寇,得了李家资助,如今聚众已近万人。”又移向马邑方向,“李渊旧部王仁恭暴毙,接任的马邑太守高满政,是李渊当年在弘化时的旧属。”

高君雅盯着图,额角渗出细汗。

“还不止。”王威声音更冷,“李渊以防御突厥为名,私自募兵,如今太原周边屯驻的新军,已有三千之数。这些兵将只认李家父子,晋阳宫的调令,怕是不如李世民一句话管用。”

“这是谋逆!”高君雅低喝,随即又缓下声,“可这些……仍算不得铁证。

联络贼寇可说是招抚,安插旧部可说是举贤,私自募兵亦有御突厥为由。

陛下如今倚重李渊镇守北疆,若无确凿反迹,你我贸然弹劾,只怕扳不倒他,反遭其害。”

王威盯着烛火,脸上光影明灭:“所以,需要‘铁证’。”

高君雅心头一跳。

“再过半月,便是突厥惯例南下扰边的时节。”王威缓缓道,“届时若有一支突厥骑兵,突破长城,直扑太原……”

“你要引狼入室?!”高君雅骇然。

“非也。”王威眼中寒光一闪,“是李渊‘勾结突厥’,故意放开口子,欲借胡人之力,清除异己,再以勤王之名掌握并州兵权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唐国公府方向那片沉寂的屋宇轮廓:“我已安排妥当。

边境守军中有人可作证,指认李渊通敌书信。

届时突厥入寇,太原震动,你我以‘清君侧’之名先发制人,擒杀李渊父子。事成之后,上报朝廷,是为大功一件。”

高君雅脸色发白,手指紧紧攥住袍襟。这计太毒,却也……太险。

“若败露……”

“不会败露。”王威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,“知情者不过三五人,皆在我掌控之中。

边境那边,用的是死士,事成之后自会‘暴毙’。太原城内,只待你我调动手下兵马,突袭唐国公府——李渊无备,必可一举功成。”

他走回案前,俯视高君雅:“高兄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李渊势成,你我便是他砧上鱼肉。难道要坐以待毙?”

高君雅沉默良久,终于重重一拳捶在案上:“干了!”

“好。”王威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“具体部署,三日后子时,在此详议。届时我会调开府中闲杂人等,你从后角门入。”

同一时刻,王威府东侧下人院。

杂役刘五蹲在井边搓洗衣衫,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。他耳朵却竖着,隔着两道院墙,隐约能听见偏厅方向传出的断续人语——听不真切内容,却能辨出是王威与高君雅的声音。

刘五今年十九,是三个月前经人担保进府做杂役的。担保人说这孩子老实肯干,父母死于河东兵乱,只想混口饭吃。管家见他手脚麻利,不多言不多语,便留下了。

没人知道,刘五有个代号叫“鸦七”。

他搓衣服的手忽然顿了顿。偏厅的窗纸上,两个影子凑得极近,其中一个做了个“斩”的手势。虽只是一瞬,却足够清晰。

亥时三刻,刘五收拾完晾衣绳,抱着木盆回通铺房。经过柴房时,他脚下微顿,伸手在门框内侧某处按了按——一块松动的木楔被推进去半寸,这是“有急讯”的暗号。

次日清晨,刘五随采购的车队出府。在城西市集,他趁乱将一枚蜡丸塞进卖胡饼的老汉手中。老汉看也没看,将蜡丸混入面盆,继续揉面。

午时,一个挑着菜担的少年接过两块新出炉的胡饼。饼递过来时,其中一块底部被掐出个不起眼的凹痕。

少年是“隼三”,负责西市三条街的情报传递。他回到城东旧染坊——如今影卫的训导所之一,将蜡丸交给自己的组长,一个脸上有疤、曾是边军斥候的汉子,代号“鹰眼”。

鹰眼捏碎蜡丸,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。上面只有寥寥数字,用的是周远亭设计的密码:“王高密谋,三日后子时,府中议。”

他脸色一凝,立刻起身,从染坊后门离开。穿街过巷,确认无人跟踪后,拐进一间香烛铺子。半柱香后,铺子伙计将一封寻常家书混入当日要送的信件中。

这封信在日落前,送到了醉仙楼账房陈文手中。

当夜,醉仙楼后院暗室。

油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周远亭展开那张译出的字条,看了许久,缓缓放在桌上。

柳清漪站在他身侧,脸色发白:“他们真敢……”

“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敢。”青梧抱着臂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,“王威此人,看似谨慎,实则跋扈。李渊势大,他寝食难安,铤而走险是早晚的事。”

周远亭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:大业十三年五月,李渊设计擒杀王威、高君雅,罪名正是“勾结突厥”。如今看来,这罪名未必全是诬陷——至少王威确有借此构陷李渊之心。

历史在这里转了个微妙的弯。原本该是李渊先发制人,如今却因他的介入,提前窥见了对方的杀机。

“消息可靠么?”他问。

青梧点头:“‘鸦七’是某亲自挑选的,观察力极细。他既用急讯通道送出这八个字,必有确据。且‘鹰眼’核实过,昨日王威确实以‘清点武库’为名,调开了府中大半仆役,与高君雅密谈近一个时辰。”

周远亭指尖轻叩桌面。三日后子时……时间紧迫。

”他看向青梧,“若要在不惊动王威的前提下,探听到那夜的详细谋划,可能做到?”

青梧沉吟:“难。王威既已起意动手,必会加倍防范。他那府邸,平日安插个把眼线尚可,这种时候再想靠近核心,风险太大。”

“那就换个法子。”周远亭目光落在字条上,“我们不探听,我们……给他们添点‘料’。”

柳清漪不解:“添料?”

周远亭取过纸笔,飞快写下几行字,推给青梧:“找可靠的人,将这番传言散出去——要隐晦,似真似假,就像市井间偶然听来的闲话。”

青梧接过一看,纸上写的是:“听说晋阳宫里有人坐不住了,想借突厥人的刀杀人。可突厥人也不是傻子,万一刀反过来砍了自己……”

他眼中精光一闪:“离间计?”

“不止。”周远亭道,“王威多疑,高君雅胆怯。听闻这般风声,必会疑心计划泄露,或突厥那边不可靠。

他们若因此动摇,更改计划,我们就有更多机会窥破破绽。即便不改,心中有了芥蒂,行事也易出纰漏。”

青梧点头:“某这就去办。”

“等等。”周远亭叫住他,“还有一事——将此讯,透给唐国公府。”

柳清漪一惊:“直接告知二公子?”

“不直接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通过我们安插在唐国公府外围的人,用‘道听途说’的方式递进去。

唐公身边能人不少,得到这般警示,自会警觉。我们只需让他们知道危险将至,不必暴露自身。”

青梧领命离去。暗室里只剩周远亭与柳清漪两人。

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。柳清漪轻声道:“周郎,我们这般……算不算亲手搅动了风云?”

周远亭望向窗外。夜色浓稠,太原城的轮廓沉在黑暗里,唯有零星灯火,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。

“清漪,”他声音很轻,“这风云早已在动。我们不过是……不想被风云卷进去碾碎的人。”

他想起千年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名字:王威、高君雅,不过是一笔带过的配角。可在此刻,他们是活生生的人,有恐惧,有野心,正谋划着一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阴谋。

而他这个本该是“局外人”的穿越者,如今已深陷局中。每一步,都踩在历史的弦上,不知会拨出怎样的声响。

柳清漪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她的手微凉,却稳。

“我信周郎。”她说。

周远亭反手握紧她。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在这暗夜里,成了唯一的锚点。

窗外,太原城的更鼓敲过三响。长夜未尽,而暗处的棋局,已悄然落下了又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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