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六月初四,洛阳。
王世充站在皇宫的望楼上,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帐,面色惨白如纸。六月的阳光刺眼,照在他身上,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。
窦建德败了。十万大军灰飞烟灭,夏王本人成了阶下囚。消息传到洛阳时,他正在用膳,手中的玉筷跌落在地,摔成两截。他知道,自己的末日到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段达走上望楼,躬身道:“陛下,李世民又遣使来了。”
王世充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:“他说什么?”
段达低声道:“他说,只要陛下开城投降,可保性命无忧。若负隅顽抗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”
王世充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苍凉如夜枭,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。
“保性命无忧?”他喃喃道,“朕是皇帝,岂能向人低头?”
段达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王世充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阴冷:“段达,你跟了朕这么多年,朕问你一句实话——朕是不是真的穷途末路了?”
段达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陛下,窦建德已败,外无援兵,内无粮草。城中百姓,已经有人在议论开城投降了。再拖下去,只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王世充闭上眼睛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死灰。
“传令,”他声音沙哑,“开城……投降。”
段达跪伏于地:“陛下英明。”
王世充摆摆手,苦笑道:“英明?朕若英明,就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他转过身,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数年的都城。宫殿巍峨,城垣坚固,可这一切,很快就要姓李了。
六月初五,清晨。
洛阳城门大开。王世充身着白衣,率领百官,徒步走出城门。他手中捧着天子印绶,身后是段达、云定兴、韦津等一干朝臣。人人面色灰败,如丧考妣。
城外,唐军列阵以待。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身着明光铠,外罩紫色战袍,威风凛凛。他身后,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、屈突通等将一字排开,人人精神抖擞。
王世充走到李世民马前,跪伏于地,双手捧起印绶:“罪臣王世充,叩见秦王殿下。臣负隅顽抗,罪该万死。今开城投降,愿听殿下发落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郑帝,如今跪在自己面前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他想起洛阳围城这一年多的日日夜夜,想起那些战死在城下的将士,想起那些饿死在街头的百姓。
“王世充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罪?”
王世充伏地不起:“臣知罪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接过印绶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淡淡道,“父皇有旨,饶你不死。”
王世充浑身一震,连连叩首:“谢陛下隆恩!谢殿下大恩!”
李世民不再看他,翻身上马,率军入城。
洛阳城中,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,看着这支威武之师缓缓入城。有人欢呼,有人哭泣,有人沉默不语。那些被王世充欺压过的百姓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李世民策马走在最前面,目光扫过两侧的百姓。他看到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,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老人,看到那些眼中含泪的妇人。他的心,沉重如铅。
“传令,”他对身边的屈突通道,“开仓放粮,赈济百姓。王世充搜刮的民脂民膏,悉数发还。”
屈突通抱拳:“遵命。”
入城后,李世民直奔皇宫。这座宫殿曾经富丽堂皇,如今却已破败不堪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殿前的石阶上满是灰尘。王世充的最后几个月,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度过的。
他站在正殿前,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里面,是王世充曾经坐过的御座。
“殿下,”尉迟敬德走过来,“王仁则被关在刑部大牢里,如何处置?”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他:“王仁则?”
尉迟敬德点头:“就是那个在邙山被末将擒获的王世充侄子。他一直被关在牢里,等候发落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先关着。等回长安后,再作处置。”
尉迟敬德一怔:“殿下不杀他?”
李世民摇摇头:“他还有用。”
他没有说有什么用,但尉迟敬德已经明白了。周远亭曾经来信,说秦舒雁要亲手报仇。这个人,要留给她。
“末将明白了。”尉迟敬德抱拳退下。
当夜,李世民在洛阳皇宫设宴,犒赏三军。
酒过三巡,屈突通起身道:“殿下,洛阳已定,王世充已降,窦建德被擒,天下大势已定。殿下之功,当与日月同辉!”
诸将齐声附和。
李世民摆摆手,目光扫过众人:“此战之功,非世民一人。若无诸将用命,将士效死,世民纵有通天之能,也难以成事。”
他站起身,举起酒杯:“这一杯,敬那些战死在虎牢关、洛阳城下的将士。他们的血,没有白流。”
帐中一片肃穆。诸将齐举杯,一饮而尽。
尉迟敬德红着眼眶,低声道:“殿下,那些弟兄,没有白死。”
李世民拍拍他的肩,没有说话。
宴会散后,李世民独坐帐中,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。那是此战阵亡将士的名册,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纸。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每看一个名字,心中就沉重一分。
“殿下,”亲兵进来禀报,“王世充遣人送来一封信。”
李世民接过信,展开一看。王世充在信中恳求,饶他一家老小性命。信写得很长,措辞谦卑到了极点。
李世民看完,将信放在案上,提笔批了几个字:“依旨办理,饶尔不死。”
他将信交给亲兵:“送回去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六月初八,洛阳城中渐渐恢复了秩序。李世民下令整修城防,安抚百姓,处置降将。王世充的旧部,有的被收编,有的被遣散,有的被押送长安。
屈突通来报:“殿下,王世充手下将领,多已归顺。唯有单雄信等人,不肯降服。”
李世民眉头一皱:“单雄信?”
屈突通道:“是。此人是瓦岗旧将,当年李密的部下。李密败后,他投了王世充。如今王世充已降,他却不肯归顺,说要为知己者死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单雄信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他是条汉子,可惜跟错了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屈突将军,你去告诉他,若肯归顺,既往不咎。若不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送他上路吧。”
屈突通抱拳:“遵命。”
次日,单雄信被押赴刑场。临刑前,他面色不变,仰天长笑:“李密啊李密,你在天之灵可看到了?单雄信今日来陪你了!”
刀光闪过,一代骁将,就此殒命。
消息传到长安时,已是六月下旬。
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中,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前线送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笑意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殿下赢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王世充投降,洛阳平定。天下大势,定了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眼中闪过精光:“先生,殿下要回长安了?”
周远亭点点头,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的天空。那里,是他牵挂的人,是他赌上的一切。
“是啊,”他轻声道,“殿下要回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还有一件事。王仁则被关在洛阳大牢里,殿下要把他押回长安。”
青梧一怔:“先生,秦姑娘那边……”
周远亭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等王仁则到了长安,就让秦姑娘了结这段恩怨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长安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已经听说了洛阳平定的消息,纷纷走上街头庆祝。有人放鞭炮,有人舞狮子,有人奔走相告。
周远亭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笑意。
“天下太平,”他轻声道,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