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五月廿八,虎牢关。
夏军大营中,窦建德独坐帐内,面前摊着一份粮草清册。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越看面色越沉。
粮尽了。
从三月出兵至今,十万大军困在虎牢关前将近三个月。李世民据险而守,任凭他如何挑战,只是不出。他试过强攻,试过骂阵,试过派兵绕道,全被挡了回来。如今粮草将尽,士气低落,再拖下去,不用李世民来打,自己就要散了。
“陛下。”帐帘掀开,刘黑闼大步而入,满脸尘土,“李世民还是不肯出战。末将率军在关前骂了整整一日,城头连个屁都没放。”
窦建德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粮草还能撑多久?”
刘黑闼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最多……五日。”
窦建德闭上眼睛。五日。五日后,十万大军就要饿肚子。他想起出兵前王玄应跪在面前说的话——“唇亡齿寒”。如今,他自己也要尝到这种滋味了。
“传令,”他睁开眼,目光如炬,“明日拂晓,全军出击。这一次,朕亲自督战。”
刘黑闼一怔:“陛下,李世民据险而守,强攻伤亡太大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窦建德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远处虎牢关的轮廓,“可粮草将尽,不退也是死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刘黑闼:“传令各营,今夜饱餐一顿。明日破关,朕与诸君共存亡。”
刘黑闼单膝跪地:“末将愿为陛下效死!”
当夜,夏军大营灯火通明。士卒们知道明日决战,人人面色凝重。有人擦拭兵器,有人写信回家,有人望着虎牢关的方向发呆。
刘黑闼巡视各营,见士气低迷,心中焦虑。他走到一处篝火旁,几个老兵正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粮草只够五天了……”
“五天?打不下虎牢关,咱们都得饿死。”
“饿死也比战死强。李世民那小子,邪门得很。”
刘黑闼面色一沉,大步走过去:“胡说什么!明日破关,陛下有令,先登者赏金千两,封万户侯!”
老兵们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但刘黑闼看得出,他们眼中的恐惧和绝望,不是几句重赏就能驱散的。
五月廿九,拂晓。
号角长鸣,战鼓震天。夏军倾巢而出,十万大军在虎牢关前列阵,绵延数十里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
窦建德全身披挂,骑在黄骠马上,立于中军旗下。他望着远处的虎牢关,目光如铁。今日,他要亲自督战,不破关城,誓不收兵。
“进攻!”他挥动令旗。
战鼓骤然急促,夏军前锋如潮水般涌向关城。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,攻城器械一应俱全。箭矢如蝗,遮天蔽日;喊杀声震天动地,山谷为之震颤。
虎牢关上,李世民面不改色。他举起令旗,缓缓挥下。
“放箭!”
关城上,箭矢如雨,滚木礌石纷纷落下。夏军士卒成片倒下,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冲锋。
一架云梯搭上城墙,一个彪形大汉口衔钢刀,率先攀爬。城头唐军一箭射去,正中其面门,惨叫着跌落下去,砸倒身后数人。
冲车撞击关门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城头滚下火油,火光冲天而起,冲车被烧成灰烬。
从清晨到午时,夏军发动了七次进攻,死伤数千人,却始终未能登上城头一步。窦建德面色铁青,但他没有退兵。他知道,今日若退,士气将彻底崩溃。
“再攻!”他嘶声下令。
第八次进攻开始了。夏军士卒已经精疲力竭,但军令如山,不得不往前冲。关城上的唐军也伤亡惨重,箭矢将尽,滚木已空。
李世民站在城头,望着远处夏军阵中那面“夏”字大旗,忽然笑了。
“传令尉迟敬德,”他转身对亲兵道,“玄甲军,出击。”
亲兵一怔:“殿下,玄甲军只有三千五百人,夏军十万……”
李世民摆摆手,目光如炬:“夏军连攻半日,士气已竭。此时出击,正其时也。”
他走到城垛前,指着夏军阵型:“你们看,夏军前军疲惫,中军动摇,后军观望。窦建德把全部兵力都压上来了,他的中军,已经没有预备队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将:“传令,打开关门。尉迟敬德率玄甲军从正面出击,直取窦建德中军。其余诸将,随后掩杀。”
关门大开。
三千五百玄甲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出,马蹄踏地如闷雷滚动。尉迟敬德一马当先,长槊挥舞,所过之处夏军人仰马翻。
夏军前军正在攻关,猝不及防,被玄甲军冲得七零八落。尉迟敬德率军直插夏军中军,势如破竹。
窦建德在阵中看见那支黑色骑兵,瞳孔骤缩:“玄甲军!”
他听说过这支军队的威名。当年在柏壁,尉迟敬德就是率这支军队,打得宋金刚落花流水。如今,这柄利剑,终于指向了他。
“拦住他们!”他嘶声下令。
可已经晚了。玄甲军冲锋的速度太快,夏军仓促组织的防线如纸糊般被撕碎。尉迟敬德一马当先,连挑七名夏军将领,直取窦建德。
刘黑闼拼死来救,被尉迟敬德一槊震退。高雅贤率亲兵上前,被玄甲军铁骑踏成肉泥。窦建德身边的大将一个个倒下,他的中军开始崩溃。
“陛下,快走!”亲兵拼死护着窦建德撤退。
但尉迟敬德已经追了上来。他一槊刺去,正中窦建德战马。黄骠马惨嘶一声,轰然倒地,窦建德被掀翻在地。
“绑了!”尉迟敬德大喝。
玄甲军一拥而上,将窦建德五花大绑。
“窦建德被擒了!窦建德被擒了!”
呼喊声在战场上回荡。夏军将士回头望去,见那面“夏”字大旗已经倒下,中军溃散,顿时军心瓦解。士卒们丢盔弃甲,四散奔逃。
李世民站在城头,望着这一幕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传令全军追击。”他轻声道,“不要放走刘黑闼。”
唐军全线出击,追杀三十余里,斩首万余级,俘获五万余人。刘黑闼率残部突围北逃,狼狈不堪。
夕阳西下,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。李世民策马步入夏军大营,看着那些投降的士卒,看着那面倒下的“夏”字大旗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殿下!”尉迟敬德策马而来,满脸血污,却笑得合不拢嘴,“窦建德擒住了!十万大军,散了!”
李世民点点头,目光落在被押上来的窦建德身上。
这位曾经的夏王,此刻狼狈不堪,衣甲破碎,发髻散乱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,眼中满是不甘。
“李世民,”他嘶声道,“你赢了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缓缓道:“窦建德,你本可以不来。你来了,就注定要败。”
窦建德惨然一笑:“唇亡齿寒。我不来,下一个就是你刀下的鬼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“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窦建德被押走时,回头望了一眼虎牢关的方向。那里,是他梦想破灭的地方。
数日后,洛阳。
王世充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唐军的营帐,面色惨白。他已经知道了——窦建德败了,十万大军灰飞烟灭。而他,已是孤城一座。
“陛下,”段达低声道,“窦建德已败,洛阳孤城难守。不如……开城投降,或许能保全性命。”
王世充看着他,目光阴冷:“投降?朕是皇帝,岂能向别人低头?”
段达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数日后,周远亭收到前线密报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笑意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殿下赢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窦建德被擒,王世充投降。天下大势,定了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眼中闪过精光:“先生,殿下要回长安了?”
周远亭点点头,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的天空。那里,是他牵挂的人,是他赌上的一切。
“是啊,”他轻声道,“殿下要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