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四章 血仇待雪

武德四年六月廿二,长安。

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密室的地面上投下一格格光影。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刚从洛阳送来的密报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。

青梧站在他身侧,静静等待着。

“殿下已经平定洛阳,王世充投降了。”周远亭放下密报,抬起头,“但王世充的处置,殿下做不了主。”

青梧一怔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六月的热风灌入,带着长安街头的喧嚣。远处,隐约能听到百姓们的欢呼声——洛阳平定的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
“王世充是称过帝的人。”他缓缓道,“虽然只是伪帝,但毕竟曾与大唐平起平坐。这样的人,如何处置,要由陛下来定。殿下虽然战功赫赫,但这种大事,他不能擅自做主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所以,王世充会被押送到长安。是死是活,是流放还是囚禁,都要等陛下裁决。”

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忽然问:“那王仁则呢?”

周远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王仁则不同。他是王世充的侄子,不是皇帝。殿下可以做主,把他押送回长安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远:“这个人,是留给秦姑娘的。”

青梧浑身一震。他当然记得——秦舒雁全家三百余口,都死在王仁则手中。这些年,她表面上平静如水,可青梧知道,她心里的那根刺,从未拔出来过。

“先生,”青梧低声道,“秦姑娘她……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走回案前,从匣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青梧:“你去告诉她。王世充投降了,洛阳平定了,王仁则会被押回长安。让她再等等,等王仁则到了,这个仇,就让她亲手了结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告诉她,殿下那边,我已经去信了。王仁则的事,殿下会安排妥当。”

青梧接过信,郑重收入怀中:“先生放心,青梧这就去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周远亭忽然叫住他:“青梧。”

青梧停步回头。

周远亭看着他,轻声道:“她这些年,不容易。你去的时候,好好安慰她。别让她太激动,也别让她忍着。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。”

青梧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抱拳道:“青梧明白。”

他转身大步离去。

后院,秦舒雁的厢房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秦舒雁坐在窗前,手中做着针线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,发髻简单挽起,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自从周远亭“死”后,她便一直穿着孝服,在外人面前扮演着未亡人的角色。但此刻,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。

门被轻轻叩响。

“进来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
青梧推门而入。秦舒雁抬起头,见他面色有异,放下手中的针线,轻声道:“怎么了?”

青梧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着她。这个姿势,和当年在洛阳城外,他从死人堆里把她背出来时一模一样。

“舒雁,”他轻声道,“洛阳平定了。王世充投降了。”

秦舒雁浑身一震。

手中的针线篮子从膝上滑落,滚落在地。绣了一半的帕子飘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。她瞪大眼睛,嘴唇微微颤抖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青梧握住她的手,那只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。

秦舒雁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。

她等了太久太久。从洛阳城外的那个雨夜,到长安城中的日日夜夜,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,无数次梦见父亲临死前的惨叫声,无数次梦见母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。三百多条人命,三百多个日夜的噩梦。

如今,仇人终于被抓住了。

“青梧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真的吗?”

青梧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封信,递给她:“先生给你的信。”

秦舒雁接过信,展开细看。信不长,只有寥寥数语:“秦姑娘,王世充已降,洛阳已定。王仁则不日将押送长安。姑娘再等几日,便是雪恨之时。”

她看完信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她将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
“舒雁,”青梧轻声道,“先生让我告诉你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。别忍着。”

秦舒雁再也忍不住了,扑进青梧怀里,放声痛哭。

那哭声压抑了太久,此刻终于爆发出来。她哭得浑身颤抖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像个孩子。青梧紧紧抱着她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什么也没说。

过了许久,她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。她从青梧怀里抬起头,双眼红肿,脸上满是泪痕,但眼中却有了一丝久违的光亮。

“青梧,”她哑声道,“先生有没有说,王世充会怎么处置?”

青梧摇摇头:“先生说,王世充是称过帝的人,如何处置,要由陛下来定。殿下做不了主。”

秦舒雁点点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是笑着流的。

她靠在青梧肩上,望着窗外的阳光,轻声道:“终于……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
青梧搂着她,没有说话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长安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还在庆祝洛阳平定的消息。欢笑声隐隐传来,像是为这个迟来的正义奏响的序曲。

傍晚时分,青梧回到密室。

周远亭正坐在案前批阅密报,见他进来,抬起头:“她怎么样?”

青梧道:“哭了一场,好多了。她说,谢谢先生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轻叹一声:“她不容易。家破人亡,孤身一人,从洛阳逃到长安,心里的苦,没人能懂。”

青梧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先生,王仁则什么时候能到长安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殿下那边,我已经去信了。应该不会太久。最多一个月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件事,你盯着。人到了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月亮升起来了,清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,银白一片。

“王仁则,”他轻声道,“你的末日,快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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