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十月初七夜,太原,醉仙楼。
陆寻缩在伙计房角落,身上盖着旧袍。火塘里炭不多,暖意刚够不发抖。前厅还能听见碗筷声,有人猜拳,有人谈粮价。没人知道后院多了一个孩子。
陈文进来,把门带严,把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:“喝。喝完睡觉。白天别出这间屋。有人叫你,先看是不是我。”
陆寻捧着碗,手指冻得红:“陈掌柜,我娘……”
“你娘还在坊里。”陈文说,“夜里有人去看过,门没被封死。她拒押,张府暂时不敢把人拖走——拖走了,假契反而显得心虚。”
“那我能回去吗?”
“不能。”陈文摇头,“你一回去,他们就拿你逼她。你在这儿,她才有底。懂吗?”
陆寻懂,眼泪却掉进粥里。他吸了吸鼻子,把粥喝完,没有再问。
陈文退出去,对影卫道:“这间屋两班看。前厅的伙计只说远房表弟投奔,别说满庭香三个字。”
影卫应是。
戌时,前厅来了几个客人。
领头的正是侯三。他换了身体面衣裳,像普通喝酒的商贾,进门先喊:“陈掌柜!好久不来,进两坛满庭香的旧酿!”
陈文亲自迎上去,神色如常:“侯管事稀客。旧酿这两日紧,只有新的。新的也烈,慎着点。”
侯三坐下,目光在廊下扫了一圈:“听说贵楼最近收了个孩子?外乡口音?”
“没有。”陈文答得快,又补一句,“有个远房表弟来投奔,病着,睡后院,见不得客。侯管事若要见,等他病好。”
侯三笑:“陈掌柜客气。我随便问问。满庭香那出事,城里都传开了。你们不是从那儿进酒吗?断了货,怎么办?”
“改从别处进。”陈文把酒账摊开,亲自记账,“客要喝酒,楼就进酒。哪家便宜干净,进哪家。满庭香若一时乱,我们也不能陪着乱。”
他把侯三那一桌记在“城南客商”名下,银钱两清,不欠不赊。侯三喝了半壶,没喝出什么破绽,临走丢下一句:“孩子若在,藏不住的。藏得住今夜,藏不住三日。”
陈文送到门口,拱手:“侯管事慢走。三日后酒楼还开门,门里没有您要找的人。”
侯三走了。陈文站在门内,手心全是汗。汗干了,他回账房,把满庭香真账的抄件从袖里取出——那是苏晚晴托可靠妇人午间悄悄送来的半本抄件,字迹是晚晴自己的,记载着近几年赊出的酒,化名一长串。有些化名他认得,认得的那些,不能写进今晚给长安的信里写得太明,只能写:抄件已获,化名若干,与并州旧府相关。
他抄录关键几行作为信证,原抄件缝进账册夹层,夹层外仍是普通流水账。缝完,手臂酸,心却定了一点。
另写短信:陆寻在楼。侯三探过,已挡。真账抄件到手,人账将分藏。苏晚晴未押。假契仍催入署。请长安示。
信交给影卫,连夜往北驿改道的商路上送。
子时,伙计房。
陆寻睡不着。陈文又进来,把一块安神的香囊放下:“想娘就想。想完睡觉。你活着,你娘才撑得住。你若冲出去找她,两个人一起完。”
陆寻咬着唇:“张员外会不会烧酒楼?”
陈文沉默片刻:“也许会吓唬我们,未必敢烧整座楼。烧楼动静太大。太大,官面也压不住。你别管这些。你只管别出声。”
孩子点头。这一次,他真的睡着了。睡相蜷着,像还在跑。
陈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听见均匀的呼吸,才回自己屋。他没有点灯,对着黑暗把当年的事又过了一遍:张员外,王威,周先生那几句吓退人的话。话能吓一次,吓不住一辈子。一辈子要靠账、靠人、靠长安那边不乱出手。
他摸了摸袖口的针眼——缝抄件时扎破的。血点干了,黑着。黑着也好,黑着不像新伤。
窗外雪又落。醉仙楼的灯一盏盏灭。灭到最后,只剩账房一豆火。火边,夹层里的纸安静地躺着,像还没学会开口的证人。
天亮前,侯三的人又在对街茶棚坐过一盘。坐完,散了。没有砸门。陈文看见散去的背影,才让前厅照常开门。开门时他对伙计说:“今日酒价照旧。有人问满庭香,就说货紧,改日再进。别多话。”
伙计应是。第一桌客人进来,要的仍是酒。酒从别家坛里倒出,色泽差一点,客人皱眉,陈文赔笑,换了一壶。换完,客人就不问满庭香了。
侯三走后,陈文没有立刻回后院。他在柜台后又坐半个时辰,把今晚每一句问答在心里过一遍,生怕哪个字露出“满庭香”。过完,才进伙计房看陆寻。
孩子睡着了,眉心仍皱着。陈文把灯调暗,对影卫道:“天亮后你去满庭香外巷看一次,只看烟不看人。有烟,回来报我;无烟,也回来报我。记住别停留。”
影卫应是。
次日辰时,醉仙楼照常进菜、洗碗、挂幌。有老客问葡萄酿,陈文说改日。老客骂太原乱,陈文只劝酒,不接话。不接话,是把满庭香三个字按在舌头底下。
陆寻白天不能出屋,陈文给他一本旧书描字。描的是“安”,歪了又描。陈文看见,想起长安信里提过人间烟火酒楼的孩子也写这个字,心里一动,没有说破。说破了,孩子会更想家,想家就会跑。
午后,姚妇来送布。布里夹着苏晚晴的短笺:署里要传我。我去。账不带。儿莫出。陈文看完烧了,对姚妇道:“告诉晚晴,去署就去,别硬顶到被锁。锁了,假契更容易成真。能拖一日是一日。”
姚妇走后,陈文把抄件又检查一遍针脚,确认从外面撕不开,才重新锁柜。柜锁是新换的。新锁亮着,像提醒每一个进账房的人:这里有东西,但不是你能随便翻的。
夜里陆寻问:“陈掌柜,长安的周先生会管我们吗?”
陈文想了想:“他会管的。但管的法子不是派人来砍张员外,是让账本完整进京。账本完整,你们才有活路。所以你现在的本事,就是别死,也别被捉。”
孩子点头。这一夜他睡得比昨夜实些。实些的睡眠外面,太原的雪又落薄薄一层,盖住醉仙楼后门的脚印。脚印盖住了,线还在。
不问,最好。问得少,孩子才能多藏一日。
多藏一日,抄件就多一日上路的时间。上路的影卫此时已出太原北门,怀里的信贴着温热。温热会冷,信不能冷——冷了字会潮,潮了就怕人看不清。他用手捂着,往长安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