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十月初八,长安,齐王府。
门从里面闩着。闩外贴着闭门思过的告示,字被雪浸得发糊。府里人走路都轻,像怕踩醒什么。连倒茶都不敢让瓷盖响。有人咳嗽,也捂着嘴,咳完还要看一眼内室的方向。
李元吉在内室靠着榻,眼下青得更深。炭盆在脚边,火不旺。他昨夜几乎没睡,睡着也是惊醒,惊醒就骂赵横——骂完又没用,赵横的通缉还挂在城门上,人早跑了。
薛五膝行上前,把太原来的口信压得极低:“张员外办了。满庭香的酒砸了半窖,假契留下了。苏晚晴的儿子跑了,像进了醉仙楼。张问,下一步是入署,还是先拿孩子。”
李元吉手指在榻沿上敲,敲了三下,停住:“酒坊要下来。账本更要下来。账本里那些化名,一个都不能进京。”他抬眼,目光发红,“人不要死在街上。死在街上,大哥又有话说。父皇刚骂过我灭口,我再在太原留尸,就是自己往绳上套。”
薛五应是:“末将传话,不落字。”
“不落字。”李元吉重复一遍,像咬住什么,“传:入署。假契做成铁的。孩子能拿就拿,拿不到也别在酒楼门口闹出人命。酒楼……哼。”他冷笑,“那楼背后有人。吓可以,烧楼不行。烧了,父皇问起来,我闭门闭成纵火。”
薛五把话在心里默念两遍,生怕漏一字。李元吉又道:“张员外若听不懂人话,你另备一套说辞——说他自作主张。自作主张的人,可以扔。扔之前,坊和账先到手。”
薛五背脊发凉,仍应了。退下去安排北上的暗线。暗线出门时不走正门,从马厩边的矮墙翻出,雪地上脚印很快被人扫平。扫平的人是府里的老奴,扫完把扫帚藏回柴房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李元吉独自坐着,把炭火拨旺一点。旺了又嫌亮,又拨暗。暗处他盯着窗纸上的雪影,忽然问门外:“还有谁在?”
门外小侍答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滚远点。”李元吉说。
小侍脚步急急退去。内室重新只剩他一个人。他不愿手断。手断了,闭门就真成了关门。关门的王,连并州的酒账都管不住,以后还怎么在父皇面前抬头?
同日午后,人间烟火酒楼。
陈文的第二封快信到了,比上一封更短:夜劫属实。假契在。陆寻已入醉仙楼。苏晚晴尚在坊,拒押。请示可否公开庇护。
周远亭把信给青梧看过,收进匣里,与第一封并排放。两封信叠在一起,纸边都带着北地的潮。
“公开庇护不行。”周远亭说,“公开了,张员外就能把醉仙楼咬成同党。陈文继续收孩子,别挂招牌。账抄出来,人账分开。抄件先送来。”
周远问:“齐王府今日有动静吗?”
“有。”青梧又答,“薛五的人出过矮墙,往北。像传话。三双脚印,其中一双靴底有密钉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传话就对。齐王闭门,手还在伸。伸向太原的手,比伸向西市的手更藏得住。藏得住,才更要盯。”
柳清漪端汤进来,听见“盯”字,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问。把汤放下就走。走时把门带严,严得恰到好处——里面说话,外面听不清。
周远亭喝了两口,又道:“回信里加上一句:楼不要被烧。齐王自己也会忌这一条,可下边执行会走样。走样之前,先把话送到陈文耳朵里。”
青梧应是,立刻安排北上的人。这一班不走官驿,走商队夹缝,夜里换马。
申时,秦王府书房。
周远亭没有久坐。他把两封信的要旨说完,李世民听着,眉峰慢慢压下来。窗外雪光白,屋里炭火红,红白之间,谁的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满庭香夜里被砸,假契逼押,孩子进了醉仙楼。”李世民复述一遍,“先生断定这是齐王的手。”
“有七成。”周远亭说,“剩三成,等抄件到。抄件上若有化名赊账,七成就变九成。”
“现在递宫里?”李世民问。
“不递。”周远亭答得很干脆,“齐王还在思过。递早了,像我们趁他关门捅刀子。太子闻见了,也会抢着当仁义。抢着当,脏的是证,不是齐王。”
长孙无忌在侧道:“那醉仙楼呢?陈文扛得住吗?孩子若被抢出去……”
“扛得住吓,扛不住火烧。”周远亭说,“所以要传回去:楼不要被烧。齐王自己也会忌——他刚被骂过市井生事。忌归忌,下边的人执行时会走样。走样的时候,陈文得会躲。躲的是命,不是面子。”
房玄龄道:“边报今日又催了一次。兵部有人主张速报。”
“边报归边报。”李世民说,“太原酒账归酒账。两件事捆在一起,像我们借边事做文章。分开。边事仍说戒备。酒账仍先藏。”
周远亭抱拳:“是。另有一事——薛五今日往北传了话。传的内容还不清楚。清楚之前,北上门禁多看一眼,看有没有齐王府的人改装出城。”
李世民应下,又问:“先生要不要让并州地方官暗中照看满庭香?”
“不要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照看即表态。表态一次,齐王就能把‘整顿商税’的旗塞进我们手里。旗不能接。”
李世民点头。周远亭告退。出府时天色已暮,雪泥沾靴,走两步就沉。沉的不只是靴,是这几日所有不能说破的事。
酉时,东宫。
消息走得比公文快。魏征把“太原酒坊闹债”六个字放在李建成案上,没有展开。纸很短,短得像故意不让人多想。
李建成看了一眼:“齐王的?”
“像。”魏征说,“未实。实了再谈。现在若接这事去打齐王,像趁他闭门补刀。陛下讨厌补刀。”
“二郎呢?会不会接?”
“他若懂分寸,不会现在接。”魏征道,“真账未到,接了是空口。空口送给陛下,陛下只会烦。”
“那便静等。”李建成把纸推开,“等到有人把真东西送到能用的地方。送到之前,东宫不掺和太原的酒。谁在我面前提满庭香,就当没听见。”
魏征点头。殿外雪又开始下,细,密,落在窗棂上没有声音。内侍送来晚膳,李建成只动了几筷,便让人撤了。撤的时候,他忽然道:“元吉闭门,闭不住并州。并州一乱,脏的还是东宫。魏征,你让外线只听,不传。听到实的,再进这屋子。”
“是。”
夜,齐王府内室。
薛五回报:话已传出,北上的人连夜走。旧吏在城南别院接令,手心写字,出城前用凉水洗掉。洗掉的字进不了公文,却进得了太原。
李元吉躺下又坐起,问:“醉仙楼呢?张员外会不会烧?”
“末将按殿下的意思传了:吓账房可以,楼不要烧。”
李元吉哼了一声:“他若听不懂人话呢?”
薛五不敢答。李元吉说:“听不懂,就让他日后自己去父皇面前解释。我闭门,闭的是门,不是眼睛。”
他沉默片刻,又把薛五叫近一步,问最后一句:“张员外若把孩子从醉仙楼抢出来,抢的时候伤了人,算谁的?”
薛五愣住。李元吉:“算他的。传话里写清楚——伤人,他自己扛。我只要坊和账。坊和账到手,孩子死活与我无关;孩子若死在街上,我关起门也关不住父皇的嘴。”
薛五背脊发凉,应了。出屋时,门栓在他身后轻轻一响,像把这句最冷的话也关进府里。府外的雪不知道这话,只知道又有人翻墙往北。往北的人怀里没有纸,只有手心里出的汗。汗干了,太原就会多出一道更阴的令。
李元吉吹灭灯。灭灯之后,他仍睁着眼。睁着眼数自己还能闭门多少日。日数未满,并州的棋却已经走到入署那一步。走到那一步,假契就会进官面。进了官面,就不是他一句话能收回的了。
同夜,人间烟火酒楼屋顶。
周远亭看了一眼城北方向,看不见蹄印,只看见雪。他下来,对青梧道:“齐王传谕了。下一封陈文的信,会更急。急也不要乱。乱了,孩子先保不住。”
青梧把齐王府三次出入的时辰记成暗册,暗册不进匣,进自己袖里:“先生,要不要把传谕的事告诉殿下更多一点?”
“告诉到‘往北传了话’就够。”周远亭说,“话的原文我们还没抓到。没抓到就当细节说,容易说错。说错了,比不说更坏。”
柳清漪在廊下听见脚步,出来问:“能睡吗?”
“能睡一会儿。”周远亭说,“睡之前把北线加一人。加的人只护送信件,不打听张府内事。打听多了,像我们在太原开战。”
“真要打?”柳清漪皱眉。
“打的是账,不是阵。”周远亭说,“阵在长安打不起。账在太原,却能把阵引出火来。火不能早。早了,烫的是我们。”
次日朝会,太极殿。
无人提满庭香。提的仍是边报核对、禁军备查。李元吉不曾露面,告病。裴寂顺口关心一句齐王安否,李渊只道:“让他思过。思过期满再议。”话落,殿中便把太原的酒债忘在角落里——忘在角落里最好。最好的安静,往往给暗线腾地方。
散朝后,房玄龄与周远亭在宫墙外错身,只交换半句:“北上的人出城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远亭说,“让他们走。走了,才会有下一封急信。急信来之前,匣子先锁着。”
两人分开。长安的雪又下紧了些。紧雪里,闭门的谕已经变成路上的蹄声;蹄声通向太原,通向满庭香那半窖碎酒,也通向醉仙楼里一个不敢出前厅的孩子。孩子还不知道长安今夜传了什么。不知道也好。知道了,只会更怕。
周远亭回酒楼,把暗册与信匣分开放。分开放,是怕一处被翻,两处一起完。放完,他对青梧道:“从今夜起,齐王府的门轴也要听。门轴一响,就记。记到假契入署、抄件入京,这些响声才会有用。”
青梧应是。两人各自歇下。歇下之前,匣里的两封信安静地叠着,像还在等第三封。第三封什么时候来,要看太原的署门开不开,也要看张员外敢不敢把假契送进去。
门栓外的雪,还在下。下着的雪盖得住脚印,盖不住已经传出府去的那几句话:入署,假契,勿死街,勿烧楼。话不落纸,却比纸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