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四章 酒楼秋夜

武德五年九月二十,人间烟火酒楼。

打烊之后,前厅的凳子都翻上了桌。后院还亮着。锅里炖着羊杂,香气顺着廊柱往上爬。石榴叶黄了大半,风一过,落两片在井台上。

柳清漪围着围裙盛汤。柳明漪哄幼子,哄到一半,孩子抓她的头发,她也不恼,只把一缕发丝从孩子手里一点点解出来。文轩趴在石桌上描字,墨点到了袖口,他用另一只袖子去擦,擦得更花。秦舒雁在案边切葱。青梧在井边洗碗,碗碰得轻。石头把柴劈开,码得整整齐齐。灶间里老张哼着一支走调的小曲,哼到记不住的地方,就自己重复上一句。

周远亭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只空碗,没有立刻去盛。

“爹,”文轩抬起头,“‘安’字怎么写?”

周远亭探身,握住他的手,一笔一画写了个安。“家里有人,外面有门,就是这个字。你再写一遍。”

文轩低头描。描到最后一笔,多了一横,字歪了。柳明漪看见,先笑出声。石头也笑。文轩耳朵红了,把纸按住,不让人看。周远亭把他的手拿开,又带着他写了一遍,这一遍端正些。

柳清漪盛完汤,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他一眼:“你瘦了。”

“忙。”周远亭说。

“忙到连夜不归,我知道。”柳清漪的声音不高,“宫里的事,能不往这个院子里扛的,就别全扛进来。孩子们要你活着回来吃饭。不是要你每一件事都赢。”

周远亭没接话。青梧洗碗的手停了一停,又继续洗。秦舒雁把葱花撒进他面前那碗刚盛满的汤里,把碗推过来,只说了一个字:“喝。”

汤很烫。周远亭喝了两口,额头冒出一层薄汗。

柳明漪忽然问:“街上有人说太子好,河北定了。也有人说齐王可怕,走路都绕着他府上那条街。咱们酒楼要不要少提这些?”

“少提。”周远亭说,“酒楼卖饭。谁在席上谈王府长短,就给他换一壶淡的,换到他去说别的。别拦,也别接话。”

石头把斧头靠在柴堆上:“今日有个客商喝醉了,说东市一家铺子被砸得邪门,像官匪干的。我把他们那桌劝散了,又送了一碟花生。花生他们吃了,话就少了。”

“做得对。”周远亭点头。

院子里重新只剩细碎的响动。劈柴、洗碗、翻汤勺,幼子终于睡着,呼吸匀了。周远亭把碗放下,听了一会儿这些声音,才觉得这几日自己回来得太少。

孩子们先睡。院里只留两盏灯。周远亭和柳清漪并排坐在廊下。天上没有月亮,有几颗细星。

“再有半月,”周远亭说,“也许会静一点。也许更吵。这个院子不能乱。乱了,人没有地方落脚。”

柳清漪“嗯”了一声,肩靠了靠他:“那就先把今晚过完。”

青梧从井边过来,在廊下站住,看了柳清漪一眼,没开口。周远亭抬眼:“说。”

青梧把声音压低:“赵横今夜去了西市一处暗点,见的不是齐王府的人。那人穿短褐,腰上有旧军牌磨出来的印子,牌本身没露。另外,徐福的口述已经录完,誊清的那份跟人分开藏了,按你吩咐办的。”

周远亭看着院灯,过了片刻才道:“知道了。今夜不谈这个。你去睡。明天再跟赵横那条新线。别贴太近。他现在眼睛尖,一惊就会咬身后的影子。”

青梧应是,退进暗处。秦舒雁从灶间出来,把门栓轻轻放下。栓响了一声,很轻。

柳清漪等那声响过了,才问:“你若把那东西递进宫,火会不会烧到这个院子?”

“会有风险。”周远亭说,“所以不能从酒楼递出去,也不能让人顺着线追到酒楼。匣子走匣子的路。路和家分开。”

“那你呢?”柳清漪看着他,“你跟匣子走,还是留在家里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两边都走。走的时候记住有人等门。”

廊下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更鼓响了。更鼓外面有狗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周远亭把空碗搁在石阶上,靠着柱子,居然睡了过去。柳清漪没有叫醒他。她把一件外袍搭在他膝上,自己也坐着,直到他呼吸匀了。

这一觉不长,大约四个时辰。梦里没有殿,也没有校场。文轩把那个“安”字写正了,举到他眼前。字是端正的。他伸手去接,纸却没有重量。

四更前,石头轻轻敲了敲廊柱。

周远亭睁眼。石头俯身,声音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:“先生,前街有两个人转了三圈。不像找酒,像找门。”

“别惊动院子里的人。”周远亭坐直,“你去对面茶棚坐着,看他们进不进巷。进了,让青梧从屋顶把他们送走。不进,就当夜猫。”

石头去了。片刻回来,禀得更短:两人在巷口站了一站,像对过什么,随即分开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,没有进巷。

周远亭对已经起来的青梧道:“记下。明天西市那个暗点再加一个人。加人,别加人声。声大了,会把酒楼牵进去。”

里间的门开了一条缝。柳清漪披着衣服出来,只问:“要不要把孩子叫醒,换个地方?”

“不用。”周远亭说,“真要换,我会提前说。今夜还住这儿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,把搭在他膝上的外袍又往上拉了拉:“那你再睡片刻。睡不够,明天看人会看花。”

周远亭重新靠回廊柱。院灯跳了一下,油尽了一点,又稳住。他没有再睡实。鸡快叫的时候,他起来看灶。灶火未灭,羊杂汤熬得稠了。他盛了半勺尝了尝,咸淡还在。他把灶门掩上,对换班的影卫道:“早晨只护这个院子,先别追人。夜里跑的线,日上三竿会自己露头。露了再跟。”

影卫抱拳,换到后门去了。

前厅还黑着。后院的石榴枝上又落了几片黄叶,落在井台上,没有人扫。文轩在里间翻了个身,含糊叫了一声“爹”,随即又睡沉了。周远亭在门外站了站,没有进去。他回到廊下,把那只空碗收进灶间,洗干净,扣在架上。

天将亮未亮。酒楼的门仍关着。门外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。青梧在屋顶上看过一轮,下来只对周远亭摇了摇头:没有再回来。

周远亭点头,让他去睡一个时辰。自己则坐到天色发白,听前街第一辆水车过去的声音。水车过去之后,长安又是普通的一天。普通的这一天里,西市暗点还要加人,徐福还在更偏的地方睡着,齐王府的灯据说也是一夜未灭。

这些他都知道。他没有说出来。柳清漪出来看了一眼灶,见汤还温着,便又盛了一碗,放在他手边,自己去开前厅的门。

门开的时候,秋风先进来,带着一点尘。尘后面是早起买饼的人。有人问今日有没有羊汤。柳清漪说有。周远亭在后院听见了,把那碗汤喝完,才起身去洗把脸。

脸上的水是凉的。凉完,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去前厅看了看座。座还空着。空着也好。空着的时候,可以把夜里的事按在肚子里,不带到客人的桌上。

青梧临睡前又来问了一句:“暗点那边,今天谁去?”

“你安排。”周远亭说,“别去太早。太早像等他。等他的人,最容易被他先看见。”

青梧应了,这才真正去睡。

前厅第一拨客人来的时候,问的是羊汤还热不热。柳清漪说热。石头把昨夜劈好的柴又添了两块,火旺了一点,锅里响起来。周远亭在后院听见这响声,把空碗扣回架上,没有再提西市,也没有再提赵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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