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九月十八,齐王府。
李元吉的眼下青了一圈。案上的茶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,第三盏还没端起来,就被他挥到了地上。瓷片溅到薛五靴尖上,薛五没躲。
“殿下,赵横的人回来了。”薛五把一张薄纸递上去,“徐福出城之后,线索断在官道岔口。岔口有新的车辙,像有人接过。马贵回了乡,门关着,谁叫也不开。大理寺那边,没有新状。”
李元吉盯着那张纸,忽然笑了一声,笑完又烦:“干净。干净得我睡不着。”
“末将已派人四城排查……”
“查什么四城!”李元吉喘了两口,额上青筋跳起来,“我要的干净是舌头断,不是人被叼走。叼走了,舌头还在别人嘴里。你想想,谁巴不得扰民这案子再翻出来?大哥。他放话要弃我,先把证人藏起来,哪天不高兴,再掏出来捅我。要么就是二哥。禁军那边他刚让了两个人,让得挺体面,背地里最会做这种买卖。”
薛五低着头,不敢接。
李元吉在屋里走了两圈,站住:“今天办两件事。一件明的,我去东宫。认错,认约束不周,再不敢生事。认的时候看大哥的脸。一件暗的,告诉赵横,灭口先停。改盯东宫外宅,也盯秦王府外头那些进进出出的。有异常,当晚报我。”
“赵横若问为什么停?”
“让他问。”李元吉坐回去,又站起来,“问了才知道他怕不怕。怕了,还能用一阵。不怕,就该防着他。”
午时,城南别院。
薛五把话传到,赵横靠在柱上,左颊那道疤白得扎眼。他听完,眯起眼:“停灭口?殿下怕了?”
“你少说话。”薛五沉声,“照做。东宫外宅,秦王府外线,两边都盯。别再去医馆,也别再去马贵那条线。”
赵横没立刻应。他用拇指摩了摩疤,忽然笑了:“怕也好。怕的人会乱。乱了,才会把刀扔得太远。扔远了,刀还在不在他手里,就两说了。”
薛五盯着他:“你这是在说殿下,还是在说你自己?”
“我说我接令。”赵横把笑收了,“人手我再凑。两府都是龙,我这点人贴上去,死得快。死之前,我得知道死在谁的令上。”
薛五没再跟他争,留下一袋碎银,自己先走。赵横在他出门之后才对角落里的老刘道:“银子收着。人先别全撒出去。留两个看着齐王府的后门。”
老刘一愣:“盯自己的主家?”
“他疑兄疑弟的时候,下一个就会疑刀。”赵横说,“我得知道谁进他屋里说我的坏话。”
未时,东宫显德殿。
李元吉换了一身素净的袍子,跪下去时膝盖砸在砖上,声音发颤。眼眶是红的,红得刚好能让人看见:“大哥,四弟知错。西市的事,是我管束不力。今后我闭门,绝不再给东宫惹祸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魏征站在稍后,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,又停住。
李建成看了他半晌,才道:“你能认错,便好。京里这几日安分些。禁军的事,你也别掺和。掺和了,脏的还是东宫。”
“大哥,”李元吉忽然抬头。眼泪还挂在眼角,话却直,“徐福是不是你的人救的?”
殿外的内侍本来还在廊下,这一句出去,脚步都远了。
李建成脸上仍是那副温润,只是笑意没有了:“四弟,你疑到这份上,我还能说什么?你认定是我,就去查。查到了,拿到父皇面前。查不到,就闭嘴做事。跪在这儿问我,问不出一个字。”
李元吉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问。他告退时脚步重,靴底一下一下砸在砖上。出了显德殿,回廊转角没人,他才对跟上来的薛五道:“他不承认。不承认不等于不是。东宫外宅,进出都记。一个不漏。记完再去秦王府门口转一圈,看他们热闹不热闹。”
酉时,转回来的人禀报:秦王府门前冷清,贺客少,宴席没有,门房打盹。李元吉听完,把茶盏转了两圈,冷笑:“太干净了。干净的人最可疑。继续转。别让他们看见你们的脸。”
亥时,废宅。
老刘把白天的见闻说完,搓着手:“齐王让盯两府。风险大。末将……我是说,咱们这几个人,贴到东宫和秦府门口,被抓着就是通敌的罪。”
“他给钱。”老刘自己又补了一句,苦笑。
赵横摸着左颊的疤,掌心里转着一块焦黑的木牌:“钱不够买命。再干两票。干完,我换路。真换。”
老刘吓了一跳:“你要抛齐王?”
“是他先会抛我。”赵横打断他,“他疑大哥,疑二哥,疑到最后一定疑我。疑我那天,就是把我交出去那天。我得赶在前面。徐福是谁救的,马贵逃去哪,西市那夜屋顶上还有没有第三只眼睛——这些我都要捏在手里。捏齐了,才有人肯收。”
“收你的会是谁?”
赵横望着门外的黑:“谁给钱,谁能让我活过这个冬天,就是谁。齐王给过钱。可齐王也会交人。交人的主,我不跟到死。”
老刘没再劝。他只问:“那明天还盯不盯?”
“盯。”赵横把木牌收进怀里,“表面照他的令。暗里你分三拨。一拨东宫外宅,一拨秦府外线,一拨留在齐王府后门。后门那拨不要他的人知道。”
同一夜,人间烟火酒楼密室。
青梧汇报得很短:“元吉今日跪了东宫。夜里又放线,盯秦府。赵横的人在我们外线附近转过,还没咬实。”
周远亭听完,点了点头:“外线收一收。酒楼照常开,别停业。影卫少在两府门口晃,晃多了像我们心虚。赵横若要换主,不会走齐王府的老路,他会去西市那些不姓齐的接头点。那几处,你亲自排人。”
“会不会咬到我们?”青梧问。
“会。”周远亭说,“所以徐福今晚再迁一次。迁完,地址只留你和看守的那一个知道。口述誊清的那份,跟人分开藏。人没了,字还在;字没了,人还能再录。两条别捆在一处。”
青梧应是,又道:“秦王府门口今日确实冷。齐王的人在对面茶棚坐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冷就对。”周远亭从匣里取出一张短笺,递给准备去秦王府的人,“交给房先生,看完烧。上面就一句:门可罗雀不是心虚。越热闹,越像有鬼。让殿下这些日子继续少宴客。”
短笺送出不到一个时辰,房玄龄在府里看完,凑到烛上烧了。灰落在碟里,他用镇纸拨平,没有留字。
更深,齐王府。
李元吉把一张长安草图铺在案上,用炭笔画圈。东宫一个,秦府一个,大理寺一个,西市、城门、医馆、官道岔口,又各一个。圈画到第七个,炭条断了。他盯着河北那一块已经没有标记的空白,骂了一句:“刘黑闼都死了,还留这么多尾巴。”
骂完,他又恨建成不认,恨世民装没事,最后把炭渣拂到地上,对自己也烦。烦归烦,他吹灭一盏灯,对着门外道:“告诉赵横,三日内把徐福的下落给我。没有下落,他自己来领罚。”
薛五应了,还没退出去,又被叫住。
“另外,”李元吉声音低下来,“三日内他若拿不出人,你准备一套说辞。就说他早有二心,通谁都行,写明白。写好了收着,先别递。我要交人的时候,纸得在。”
薛五背脊发凉:“殿下这是先定他的罪?”
“先定退路。”李元吉看着那些圈,“我疑大哥,疑二哥,不能再被一把刀反咬。他若咬我,我就先把他折了。”
薛五退出去,在自己屋里把那套说辞的头几个字写了,又停笔。笔停着,手还在抖。
废宅那边,赵横已经把人分成三拨派了出去。他自己留在齐王府后门对面的檐下,看着侧门的灯。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有人出来倒水,不是来抓他。他没动。老刘在暗处问:“还蹲着?”
“再看一夜。”赵横说。
夜风过巷,许多人家把门栓又推紧了一道。齐王府的侧门也上了栓。栓后头,李元吉还对着那张画满圈的图坐着,没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