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三章 幽冥余烬

武德五年八月十九,长安,城西废宅。

天色将暗未暗,长安城西一片荒废的院落里,枯草从墙根处伸出来,在暮色中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院墙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破败的厢房,窗纸早就烂光了,只剩下木框还撑着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角落里堆着半截青砖和几根朽木,地面是夯实的土,已经被脚印踩得发硬发黑,像是已经有人在这里进出过很长一段时间。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混杂着角落里那堆半干不干的杂草和赵横身边那块干饼的气味——硬、咸、略带霉味,已经放了几天了。

赵横蹲在屋角的阴影里,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块干饼和半壶水。他没有点灯,也没有生火,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暮色,把那块饼掰成小块,没有急着往嘴里送。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,颧骨高出不少,左颊上多了一道新疤,从眉梢斜拉到颧骨下方,肉已经长合了,颜色发白。那是在杜陵坊突围时留下的,当时他翻墙跳下,落地的瞬间被一根断木划开了脸,血淌了半边衣领,他捂着伤口跑了三条巷子,才甩掉后面的追兵。

他啃了一口饼,嚼了很长时间,像是不饿,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保持清醒。他身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。杜陵坊一役,幽冥道的主力被宇文韬的人冲散,活下来的都各自找地方藏身。他自己换了四五个落脚点,最后才在这处废宅里安顿下来。这里偏僻,靠近城墙根,进出只有一条窄巷,不易引人注意,但也意味着一旦被人堵住,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。

院门外传来三声短促的叩击。赵横放下饼,侧耳听了片刻。那叩击的节奏很轻,像是用指节敲的,每次三下,停顿一下,又三下。他等了一会儿,站起身走到门后,没有开门,隔着门板低声问了一句:“谁?”门外传来回应:“城西的老刘。”

赵横拉开门。一个裹着灰布旧袄的男子闪了进来,他约莫四十出头,脸上带着长期没睡好的灰败气色,颧骨发黄,眼下青黑,进门后先环顾了一圈院子,又听了一下院墙外的动静,才压低声音说:“城南那间铺子已经空了。人撤了,都散了。西市那边还有人,但已经不敢动了。北边的人,还没走。”

赵横没有说话。他退回墙角坐下,把干饼收进怀里。老刘也蹲下来,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。老刘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裹的东西放在地上,是一把短刀,刀刃已经卷了,刀柄上缠的布条也磨得发黑。“原先那条线上的人,有的已经回老家了,有的还在长安,但不敢再碰齐王府那边的人。”他抬起头,“咱们还有多少人能用的?”

赵横想了想:“常驻的不到二十。加上外围还能联络上的,三十上下。粮食还能撑半个月。”

“齐王那边,是真不联系,还是不想联系?”

赵横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块干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没有看他:“你问这个没用。”

老刘看着赵横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:“那我们就这么等着?”赵横说:“等不等,不是我们说了算。齐王在河北,他现在顾不上长安。等他顾得上了,会有人来找我们的。”

老刘沉默了片刻:“如果他一直顾不上呢?”

赵横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把卷了刃的短刀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那就自己找出路。”老刘没有再问,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:“我走了。有事老地方留记号。”赵横点了点头。

院门合拢后,赵横独自蹲在墙角,低着头,像是还在想那句“自己找出路”。他想了很久,暮色从他身侧滑过去,屋里彻底暗了下来。他没有点灯。

与此同时,城西另一处街巷里,一间茶馆的阁楼上,青梧正坐在窗边,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。他坐了很久,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灰,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。他从后窗望出去,能看见两条街以外那处废宅的屋顶一角,在暮色中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楼下传来桌椅搬动的声音,有人正在收摊。青梧放下茶钱,从后门离开了。他没有直接回人间烟火酒楼,而是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,确认身后无人,才拐入一条更窄的巷子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根的位置,像是习惯性地不让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留下太明显的痕迹。

入夜后,他回到人间烟火酒楼。院里没有掌灯,他直接去了密室。周远亭正在案前翻看一份影卫送来的记录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:“怎么样?”

“赵横还在长安,换了藏身的地方。城南的铺子已经撤了,人散到了城西。我们在那边的线人今早看到了老刘进去,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。赵横身边的人不超过二十个,外围可能还有三十左右,但已经不敢再做大的动作了。”青梧在案前坐下,“他还在等齐王的消息。但齐王现在人在河北,未必顾得上他。”
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记录,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了一下:“赵横还在等,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死心。这种人,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会走。等他等不到的时候,他才会想别的路。”

“先生,要不要趁现在把赵横拿下来?他现在人少,藏的地方也偏,如果布置得当,一个时辰之内就能做完。”
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窗外的长安城在夜色中静默着,远处的皇城方向有几盏灯火,在秋夜中像是浮在暗处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拿了赵横,剩下的那些人未必能抓尽。幽冥道的人散在长安各处,如果打草惊蛇,反而让他们散到更远的地方去。先放着。知道他在哪里,知道他在见谁,就够了。但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他准备离开长安——提前动手。”

青梧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追问“提前”是多久,也没有追问“动手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:“先生,那份密信里写的那几个人名,和赵横这条线有没有关系?”

周远亭说:“现在还看不出来。但留着赵横,也许有一天能用上。”青梧没有再多问,推门出去了。密室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在案角跳动的声音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影卫的人继续盯着城西那处废宅。赵横没有出来,他像是已经习惯了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出门。只有老刘每隔两天会来一次,带一些干粮和水,有时还会带来几条外面的消息——哪条街有巡逻,哪家铺子换了主人,齐王府有没有动静。赵横每次都听完,没有回应,也没有提出别的要求。

到了第三天傍晚,老刘又来了。他这一次没有在门口停留,直接推门进去,面色比往常沉了一些。赵横正靠着墙角坐着,见他神色不对,坐直了身子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老刘蹲下来:“齐王府那边有动静了。不是齐王本人,是他留在长安的管事。那管事最近见了几个人,都是以前跟幽冥道有过往来的。但那些人跟我们不是一条线,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。”

赵横看着他:“他们想做什么?”

“不清楚。”老刘说,“但有人在打听杜陵坊的事。不是官府的人,是齐王府内部的人。他们在查杜陵坊那晚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。已经有人在传,说我们这边出了内鬼。”

赵横沉默了一会儿:“让他们查。”

老刘看了他一眼:“如果查到我们身上呢?”

赵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把卷了刃的短刀:“如果查到我们身上,我们就换地方。”

老刘没有再问。

这消息很快通过影卫传到了人间烟火酒楼。青梧站在密室里,把老刘与赵横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周远亭。周远亭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像是在把某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两圈,看看它能不能立住。然后他说:“齐王府在查内鬼,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复盘杜陵坊的事了。赵横的人还在走动,齐王府的人也在走动。这两条线只要挨得够近,迟早会擦出火星来。让影卫的人退后一步,不要靠太近。但不要撤,看到火星了再回来报。”

“那赵横那边呢?”

“让他继续等。”周远亭说,“他等得越久,就越容易想别的路。等他想了别的路,我们再看。”他的话没有说完,像是最后几个字还留在心里没有拿出来。青梧没有追问,只是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了。

密室里安静下来。周远亭没有看账册,也没有翻记录,只是坐在案前,像是在等某个还没有露面的下一步自己走出来。他知道赵横还活着,也知道他还在等齐王的消息。但当齐王那边开始在内部查内鬼的时候,这条线就越来越像一根快烧到尽头的引线了。引线另一头连着什么东西,现在还不清楚。但可以肯定,那不会是什么好事。烛火在案角跳动了一下,光线在纸面上微微晃动。周远亭把那份记录合上,没有再看。窗外的夜色更深了,深得像是一个人的沉默被拉得很长很长。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鸣叫,又在风里很快消散了,像是它本来也没有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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