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七章 绣里光阴
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后院。

蝉鸣从槐树深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,像是用尽了整个夏天的力气在唱一支没有尽头的歌。后院的石榴树已经过了盛花期,枝头火红的花瓣谢了大半,留下一枚枚青绿色的小果子,藏在叶间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

柳清漪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小衣裳。那是秦舒雁给周雅婷做的夏衫,月白色的细棉布,领口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。针脚走得还算齐整,但花蕊处有几针明显歪了,像是绣的人中途走神了。

柳清漪把衣裳翻过来看了看反面,线头收得也不太干净,有几处打了结。

她抬起头,喊了一声:“舒雁。”

秦舒雁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听见叫她,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来:“柳娘子,怎么了?”

柳清漪把那件小衣裳递给她:“过来坐。”

秦舒雁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,有些不好意思:“针脚不好,让柳娘子见笑了。”

“不是不好。”柳清漪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“是急了些。你看这里,”她指着那朵绣歪的栀子花,“花蕊的针脚往左偏了,右边的花瓣就松了。还有反面,线头没藏好,穿久了会硌到孩子。”

秦舒雁低头仔细看了看,脸上露出几分赧色:“我赶着做完的。想着雅婷满月的时候能穿上。”

柳清漪没有接话,从身边的针线篮里取出另一块月白色的棉布,又取出一卷丝线,在阳光底下挑了一根浅绿色的:“不急,一件衣裳多缝一天两天,没关系的。雅婷还小,穿不了那么快。来,我教你。”

她穿好针线,把布绷在竹绷上,手很稳,手指捏着针尖,在布面上轻轻一送一收,针脚便无声地嵌了进去,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。那朵她说的栀子花,在她手下重新活了过来。

秦舒雁坐在旁边,认真地看着她的动作。“你把针斜着一点扎下去,穿出来的时候再顺着布纹收回来。”柳清漪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是在教一个孩子写字,“不要急,针脚要匀,不急不慢。”

秦舒雁看了一会儿,接过竹绷,试着扎了一针。她的动作比方才稳了些,但还不够自然,指尖微微用着力气,指节绷得发白。柳清漪没有纠正,只是看着她的手:“你的手很稳,比我想象的好。就是太紧张了,放轻松些,手腕不要悬着,靠在膝盖上。”

秦舒雁照她说的做了,把针线放平了些,果然感觉顺手了许多,第二针比第一针顺了些。柳清漪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竹绷又递还给她。

院子里的风穿堂而过,吹动廊下晾着的衣裳,哗啦一声响,又安静下来。两人在石榴树荫下各做各的活,偶尔秦舒雁会遇到不会走的地方,柳清漪便凑过去看,低声指点一句两句,又收回手,继续自己手里的活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随着风轻轻摇晃。

“舒雁,”柳清漪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“你和青梧,什么时候也生一个?”

秦舒雁的手停住了,针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,像是那朵栀子花的颜色从领口爬上了她的脸颊。她低下头,继续绣那朵栀子花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还没想过。”

柳清漪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活上:“不急,慢慢来。你们俩还年轻,日子长着呢。”

秦舒雁的耳根还红着,但手里的针没有停下来,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青梧说,等天下太平了再说。”

柳清漪笑了笑:“他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
“他做什么事都沉得住气。”秦舒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不像抱怨,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习惯的事,“打仗的时候沉得住气,做事也沉得住气。连说话都沉得住气。”

柳清漪手里的针没有停,像是没有听到她后半句话似的:“沉得住气好。太急的人,过不好日子。过日子不是打仗,不用争快慢。慢一点,踏实一点,日子才能过得长。”

秦舒雁没有接话,低着头绣花,那朵栀子花的花蕊在她手下渐渐成型,比方才那件小衣裳上的花蕊齐整了许多。

柳清漪放下手里的活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:“舒雁,你觉得……日子是什么?”

秦舒雁想了想:“过日子,就是每天做该做的事吧。”

柳清漪没有否认:“那你觉得,你跟青梧的日子,是什么样的?”

秦舒雁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每天早起练功。白天他在外面忙,我在家做些针线。晚上他回来了,有时候会跟我说几句话,有时候不说话,就坐着。他坐在那儿,不做什么,我也觉得……挺好的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。

柳清漪听完,点了点头:“这就是日子。不是每一天都有大事发生,也不是每一天都要说很多话。”她停了停,“你和他,是能一起过日子的。有些人热闹,有些人安静。你和青梧都是安静的人,在一起正好。”

秦舒雁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起来,像是方才那句话在她心里轻轻落下了,安静地沉到了某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。

“柳娘子,”她问,“你跟先生过日子,是怎么过的?”

柳清漪想了想,手里的针没有停,声音也平平的:“他忙的时候,我等他回来。他不忙的时候,就在院子里坐坐。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“有时候他在书房里看那些账册,我在旁边做针线。一整个晚上,谁也不说话。但他在那儿,我就觉得踏实。”

“也不说话吗?”秦舒雁问。

“不说。但知道他在那儿,就够了。”柳清漪的声音很轻,像被风吹散的细线,“日子久了,你会发现,真正的好日子,都不是轰轰烈烈的。”

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。阳光透过石榴树叶洒下来,落在两人手中的针线上,也落在那些细细的丝线上,像是给这些线镀了一层淡金色。

傍晚时分,秦舒雁终于绣完了那朵栀子花。她把竹绷递给柳清漪看,柳清漪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:“比早上那朵好多了。线头藏得干净,花蕊也比方才齐整。你学得快。”秦舒雁低头看着自己绣的那朵花,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把它缝到衣裳上去了。

柳清漪把竹绷还给她:“这个留着吧,做个样子。下次再绣,照着这个来就行了。”

秦舒雁点了点头,把竹绷小心地收好。

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,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色中像一幅安静的画。风从屋檐下穿过来,吹动廊下那些晾了一天的衣裳,轻轻地拂动着,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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