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六章 一局棋谈

长安,弘义宫。

暑气在暮色中渐渐散去,从终南山方向吹来的凉风穿过庭院,拂过廊下的竹帘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弘义宫建得不算宏大,但胜在清幽。宫墙内没有太多楼阁,只有几进院落,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,傍晚时分光影斑驳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

李世民搬进来已有数日。这里比秦王府安静得多,却也空旷得多。有时他坐在书房里,听到的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。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秦王府里那种多年堆积起来的烟火气。

周远亭来的时候,暮色正从东边漫过来。他拎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,被亲兵引入后院。李世民坐在廊下,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——棋子已经摆好了,黑白分明,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。

“先生来得正好。”李世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“陪我下一盘。”

周远亭没有推辞,把包袱放在石桌旁,在对面坐下。棋盘是榧木的,纹理细密,棋子是上好的云子,黑白两色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
“殿下今日好兴致。”

“算不上好兴致。”李世民执黑先行,落下一子,“只是今日批完奏章,忽然想起很久没跟先生下棋了。先生棋艺如何?”

周远亭执白,落子:“在下棋艺一般,胜在耐心。”
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:“那就试试先生的耐心。”

棋局不紧不慢地展开。两人落子的速度都不快,像是在互相试探。李世民棋风凌厉,几手布局便在中腹筑起一道厚势,黑棋连成一片,气势汹汹。周远亭则不慌不忙,在边角处稳稳落子,像是不急于在正面战场上与李世民较劲。

“先生这步走得稳,”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“看起来像是退了一步。”

“在下不是在退。”周远亭拈起一枚白子,“在下是在看殿下接下来的路。”

李世民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又稳稳落下:“先生觉得,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?”

周远亭看着棋盘,沉默了一会儿,把白子放在棋盘一角:“殿下心里其实清楚,只是还想听听在下的看法。”

暮色渐深,廊下的灯笼被点亮了。橘黄色的光芒洒在棋盘上,棋子表面的光泽被映得柔和了许多。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目光没有离开棋盘。

“先生,你说,父皇为什么要我搬到这里来?”
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比喻:“殿下可曾想过,这一局棋,为什么黑棋先手?”

李世民微微眯起眼:“先生想说,父皇是黑棋?”

“在下不是说谁执黑谁执白。”周远亭落下一子,“在下是想说,先手的人未必一直占优。棋局越往后,先手和后手的差别就越小。真正决定胜负的,不是谁先落子,是后面那些棋走得对不对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周远亭继续道:“殿下搬到弘义宫,表面上是离开秦王府,但殿下有没有想过——弘义宫比秦王府离皇城更近。”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虚划了一下,“离皇城更近,就离朝堂更近。离朝堂更近,看到的东西就更多。陛下想让殿下看到一些东西,又不想让殿下靠得太近。这个距离,是陛下精心算过的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拈起一枚黑子,却没有立刻落下去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父皇搬我到这里,不是远离,是放在眼前?”

“殿下可以这么看。”周远亭没有肯定,也没有否定,“陛下想看着殿下。既不想让殿下离得太远,也不想让殿下靠得太近。这个距离,是陛下觉得最合适的。”

“那先生觉得,这个距离,合适吗?”

周远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落下一子,吃掉了几枚黑子:“殿下问在下合不合适,殿下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。殿下只是不想承认。”

李世民拈着那枚黑子,在指间转了两圈,终于落下:“先生总是这样,话说一半。”

“说全了,就没有下棋的乐趣了。”

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。

棋局继续推进。李世民的攻势越来越凌厉,黑棋如同一条黑龙,在棋盘上腾挪翻卷,不断压缩白棋的空间。周远亭则不紧不慢,利用先前在边角处布下的棋子,构筑起一道绵密的防线。

“殿下今日的棋,比往日急切了些。”周远亭落下一子,“是有什么事让殿下分心了?”

李世民没有否认,沉默了一会儿:“河北那边,四弟还在拖延。大哥已经在准备了。朝中那些大臣,有人来试探我的口风,问我愿不愿意再出征。我说我听父皇的。”
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

“可我心里,”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些,“是不甘心的。”

周远亭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棋盘,像在审视局势:“殿下可知道,下棋最忌讳什么?”

“急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贪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:“殿下不贪,但殿下急了。”他落下一子,“太急的棋,容易留下破绽。殿下在等,那些人也在等。殿下能等,那些人未必能等。先急的人,先出错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拈起一枚黑子,在指尖转了许久才放下:“先生说的是。”

棋局缓缓推进到中盘。黑棋的攻势逐渐疲软,白棋的防线却越来越稳固。李世民看着棋盘上的局势,忽然说:“先生,这一局,我可能赢不了了。”

“殿下还没有输。”

“但已经赢不了了。”

周远亭没有否认。他知道李世民说的对——白棋虽然处于守势,但防线稳固,黑棋的几次攻势都被化解,攻势一旦耗尽,就很难再组织起有效的进攻。这局棋,最终会以和棋收场。

“殿下在战场上,有没有遇到过赢不了的仗?”

李世民想了想:“遇到过。但后来都赢了。”

“那殿下是怎么赢的?”
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:“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对方先出错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:“殿下的棋也是这样。黑棋攻势凌厉,但凌厉的攻势,最怕打不动。打不动的进攻,会耗尽自己。等对方耗尽了自己,就是殿下的机会。”

李世民看着棋盘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些在河北的日子,想起那些在城外扎营的夜晚。他在等刘黑闼出错,等夏军粮尽,等敌军自乱阵脚——他等到了。

“先生,”他轻声道,“这一局,我学到了。”

周远亭抬眼看他:“殿下学到了什么?”

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,把棋盘上几枚已经无用的黑子一颗一颗地拈起来,放在旁边:“学到了,不是所有的仗都要打赢才算赢。有些时候,让对方赢不了,也是一种赢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他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上:“殿下学会了这个,比打赢十场仗都重要。殿下能等,太子和齐王未必能等。等他们先出错,殿下就赢了。河北的事,殿下不能急。齐王迟早要出错的。”

李世民拿起周远亭放在石桌旁的那个青布包袱: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

“几瓶药,还有几罐膏药。”

“蚺膏?”

周远亭点头:“第一批已经送到前线去了。后面还有。扬州那边正在试熬,崖州那边也在收原料。等规模再大一些,就能长期供应。只要不耽搁将士们的救治,殿下也能少操这份心。”

李世民握着那个包袱,忽然觉得分量比看起来要重得多:“先生,你费心了。”
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

夜色更浓了。庭院中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橘黄色的光芒洒在棋盘上,落在那些尚未收起的黑白棋子上。李世民忽然说:“先生,我有时候想——若没有遇到你,我现在会在哪里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殿下依然会是殿下。只是路可能会走得慢一些。”

“慢一些。”李世民笑了一下,“也许吧。”

“殿下问过在下,在下的药是从哪里来的。在下没有说全。”

“现在愿意说了?”

周远亭沉默了一瞬:“在下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。那里也有战争,但更多的人,想方设法让伤者活下来。在下从那里学到一件事——战场上,真正杀死人的往往不是刀剑,是伤口化脓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下只是想让将士们少受些罪。”

李世民没有再问。他端起桌上已经温热的茶壶,给周远亭斟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:“先生,以茶代酒。”

周远亭端起茶杯,两人对饮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慢两快,二更了。庭院里,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石板缝隙间积了薄薄一层月光的碎屑,像是洒了一地的盐。这局棋下完了,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还没有收。周远亭站起身,向李世民拱手告辞。他穿过月亮门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李世民独自坐在廊下,低头看着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。暮色中,黑白交错的棋子静静地躺在榧木棋盘上,像一幅画了一半的山水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棋盘边缘的一枚白子,白子在暮光中微微晃动,又停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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