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六月廿二,长安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长安城的街巷已经醒了。赶早市的商贩推着车往西市走,茶馆门口的小二正在卸门板,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成一团。周远亭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,站在将军府门外。他身后的马车上,陈文正在整理衣襟。
陈文今日特意换了身新衣裳,靛蓝色的细布袍子,洗得干干净净,腰间系着一条青灰色的腰带。他伸手捋了捋鬓角的头发,又放下,又伸手捋了一下。他看起来比平时紧张些,耳根有些发红,却努力绷着脸。
周远亭转头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“放松些,又不是去打仗。”
陈文苦笑:“属下宁愿去打仗。”
宇文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,比在酒楼时庄重了几分。她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匾额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有些发颤:“我……好久没回来了。”
将军府的守卫远远就看见了马车,已经有人跑进去通报了。不多时,府门大开,宇文韬大步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武官常服,鬓角的白发比宇文蓉离开时多了几根,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,目光依然锐利。
他看见女儿从马车上下来,脚步猛地顿了一下,站在台阶上,没有动。
他等了一年。一年的时间,不长,可对女儿不在身边的父亲来说,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许多倍。她晒黑了一些,瘦了一些,但眉眼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安定——不是强撑出来的安定,是那种真真正正安顿下来的感觉。
“爹。”宇文蓉快步上前,在台阶下站住,仰头看着父亲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她走的时候还是冬天,回来已经是夏天了。“女儿回来了。”
宇文韬看着女儿,过了好一会儿,声音有些哑: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走下台阶,站在女儿面前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“太原那边还习惯吗?”
“习惯。”宇文蓉点头,眼睛里有泪光,但忍住了,嘴角微微弯着,“醉仙楼的陈掌柜对我很好,什么都是他帮我打点的。”她侧身让开,朝陈文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陈掌柜也回来了,还有周先生。”
宇文韬这才注意到台阶下的两个人。他看了一眼陈文,又看了一眼周远亭,目光在陈文身上多停留了片刻。陈文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要年轻,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俊,举止沉稳,不卑不亢,身上有种干净利落的书卷气,不像是在太原开酒楼的,倒像个读过书的人。
陈文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:“宇文将军,在下陈文,太原醉仙楼掌柜。宇文娘子在太原期间,时常挂念将军,今日特送她回府,与将军团聚。”
宇文韬没有立刻答话,又打量了他几眼:“陈掌柜今年多大了?”
“回将军,在下今年二十有五。”
宇文韬点了点头:“年纪不大,倒是沉稳。进府说话。”
正堂里,宇文韬让下人上了茶,自己坐在主位上。他看了女儿一眼,又看向陈文和周远亭。“陈掌柜,小女在太原叨扰了这么久,劳你费心了。”
陈文摇头:“将军言重。宇文娘子在太原时,多是娘子自己照顾自己,在下只是提供个住处,实在不敢居功。”他的语气坦然,“娘子在醉仙楼住了这段时日,在下深知她性子好、知书达礼。将军教女有方。”
宇文韬的目光在陈文脸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一眼女儿。宇文蓉正低头喝茶,耳根微微泛红,却没有反驳。“陈掌柜,你方才说家在何处?家中还有什么人?”
陈文沉默了片刻,声音平静:“在下原是博陵人,自幼父母双亡,兄弟姊妹也都散了,家中只剩在下一人。后来流落到太原,被柳清漪娘子收留,在醉仙楼做了几年账房,渐渐学了些经营的门道。如今醉仙楼的掌柜,是在下当着。”
宇文韬听着,微微点头:“无父无母,无兄无弟,独自一人闯荡到今日,不容易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你拿什么成家?醉仙楼的工钱,能养活一家三口吗?”
陈文抬起头,目光坦然:“在下在醉仙楼这些年,月钱虽不多,但积攒了一些积蓄。不算多,够在太原置一处小院,也够日常用度。逢年过节,还有些结余。养家糊口,应当够用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下不敢说能给宇文娘子多好的日子,但不会让她饿着冻着。将军若是不放心,在下可以立字据。”
宇文韬没接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他转向周远亭:“周先生,你替他说话,我能不能问一句——你觉得这门亲事,合适吗?”
周远亭想了想:“在下觉得,合适。陈掌柜跟了在下几年,做事稳妥,对人真诚。宇文娘子也是好姑娘,在太原这段时间,他们两个相处得很好。在下不知道宇文将军怎么想,但在下觉得,过日子不是看门第,是看人心。陈掌柜虽然年轻,但经历了不少事,不比年长的差。”
宇文韬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。沉默了很久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女儿身上:“蓉儿,你自己说。你愿意嫁给他吗?”
宇文蓉抬起头,看了一眼父亲,又看了一眼陈文,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:“女儿愿意。”
宇文韬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又看向陈文:“陈掌柜,小女自幼没了娘,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。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,我不会跟你讲道理。”
陈文站起身,走到正堂中央,整了整衣冠,然后郑重地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:“宇文将军放心。在下不会让宇文娘子受半点委屈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一字一句都扎实。
宇文韬看着他,片刻后:“起来吧。日子定了,告诉我一声。”
陈文抬起头,眼中的紧张一下子散了,亮起一种明明白白的欢喜。宇文蓉的眼眶红了,这一次眼泪没有忍住,但她侧过头去,飞快地擦了一下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宇文韬的声音有些发涩:“别哭,是喜事。你娘要是知道,也会高兴的。”
宇文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她在笑。
周远亭端起茶杯,朝宇文韬举了举:“将军痛快。这门亲事,在下保媒。”
宇文韬也端起茶杯:“多谢先生。”
离开将军府时,日头已经升高了。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驶,陈文坐在车厢外,嘴角的笑意一直没压下去,像是终于等到好天气的农人。宇文蓉坐在车厢里,靠着车壁,望着窗外的街景,脸上挂着浅浅的笑。周远亭骑着一匹青骡跟在马车旁边,目光落在远处皇城的屋檐上。
“先生,”陈文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,“今日之事,属下不知该怎么谢您。”
周远亭勒住青骡,微微侧头:“不用谢。好好过日子就行。”
陈文没有再说话。马车驶过槐树荫,树影斑斑驳驳地从车顶划过。宇文蓉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熟悉的街巷,心里那些飘了许久的东西,好像终于找到了地方安放。她低头笑了笑,伸手轻轻摸了摸袖口上陈文早上出门前帮她理平的那道褶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