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六月二十,长安。
暮色将尽,长安城的街巷里飘起了晚饭的炊烟。西市已经收了摊,几个小贩推着空车往家走,边走边聊着今日的买卖。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,只有几个晚归的客商牵着驴马匆匆赶路。
人间烟火酒楼的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。小六子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,石头从后厨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:“小六子,灶上的红烧肉好了,赶紧端!”小六子应了一声,脚步更快了。周远亭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账册,耳朵却听着门口的风铃。今日青梧说太原那边来了信,陈文要回长安了。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。
陈文在太原帮他守着醉仙楼,一守就是好几年,酒楼上下里外全靠他一个人打理。老张和赵大都在太原帮着照应,三个人把醉仙楼撑得稳稳当当。从前年开始,陈文还多照看了一个人。
“掌柜的,掌柜的!”石头从门口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喊,“陈掌柜回来了!马车到巷口了!”
周远亭放下账册,快步走出柜台。大堂里几个伙计听见动静,也纷纷探出头来。小六子放下托盘就往门口跑,石头已经冲到门外的台阶上,踮着脚往巷口张望。
暮色中,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,车辕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陈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,肤色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些,脸颊也瘦了一圈,但目光比从前更加沉稳。他看见酒楼门口站着一大群人,先是一愣,随即咧开嘴笑了,翻身跳下车辕。
石头第一个冲上去,一把抱住陈文:“陈掌柜!你可算回来了!”
陈文被石头撞得后退了一步,笑着拍他的后背:“石头长高了,比上次见又高了一个头。”石头从他怀里挣出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陈掌柜,我想死你了!”陈文笑道:“我也想你们。”
周远亭走到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笑意。陈文抬起头,看见周远亭站在台阶上,快步走上前,拱手行礼:“先生。”周远亭伸手扶住他:“辛苦了。一路奔波,先进去歇着。”
陈文点头,却没有立刻动身。他转身走到马车旁,掀开车帘,朝里面轻声说了一句:“宇文娘子,到了。”车帘掀开一角,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,扶着车辕慢慢下了车。
宇文蓉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。她比在太原时白净了一些,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和安静。她站在马车旁,看了一眼眼前这座热闹的酒楼,又看了看门口那些陌生而好奇的面孔,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柳清漪从大堂里走出来,看见宇文蓉,快步迎上去,拉起她的手:“一路上辛苦了。快进来坐。”她转头朝小六子喊,“让后厨加几个菜,炖个汤。”
宇文蓉被她拉着往里走,有些局促地回头看了一眼陈文。陈文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进去吧,都是自己人。”
大堂里几个伙计好奇地打量着宇文蓉。石头凑过来,小声问陈文:“陈掌柜,这位娘子是谁啊?”陈文的耳根微微泛红,轻咳一声:“是……是宇文将军的女儿,宇文姑娘,在路上和我们同路回长安。”石头眨眨眼,又看了看宇文蓉,咧嘴笑了:“哦——”那个“哦”拖得老长,被陈文瞪了一眼,才缩回去。
小六子探头看了看宇文蓉,又看了看陈文,嘿嘿一笑:“陈掌柜,太原那边风沙大吧?您这脸都晒黑了。”石头也凑热闹:“陈掌柜,您是不是瘦了?先生,您看陈掌柜是不是瘦了?”周远亭笑着点头:“是瘦了。回头让后厨多做几顿饭,补回来。”
石头一溜烟跑到宇文蓉面前,仰头看着她:“这位娘子,您长得真好看。您是在太原跟陈掌柜一起回来的吗?”宇文蓉被他问得脸一红,正要回答,陈文已经走过来,把石头拉开:“石头,别吓着人家。”石头不服气:“我哪有吓着人家?我就是问问。”众人都笑了。
后院的动静传到了后院厢房。柳明漪正抱着周雅婷在屋里哄睡,听见外面热闹的声响,连忙起身走到门口。她隔着月亮门探头一看,看见陈文站在院中,顿时眉眼弯弯。
“陈文!”柳明漪快步走出来,怀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周雅婷,笑得眼睛都弯了,“我可算见着你了!石头方才跑回后院说陈掌柜回来了,我赶紧出来看看。太原那边的风沙怕是又大了,你这脸都黑了。”她笑盈盈地打量着陈文,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,“雅婷,快看,这是陈叔叔,从太原来看你啦。”
陈文快步上前,拱手行礼:“柳娘子安好。小娘子……”
“雅婷,快满月了。长得可快了,跟周郎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柳明漪低头看着怀中那张粉扑扑的小脸,眼睛里亮晶晶的,“陈掌柜,你赶上好时候了,再过几日就要满月了。”
周远亭走过来,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,又对陈文说:“雅婷的名字怎么办?”陈文点头:“好名字。”
柳明漪抱着孩子站在廊下,又朝陈文身后张望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位穿着淡青衣裙的女子身上:“这位就是宇文娘子吧?我在信里听姐姐提起过。长得真好看。”她笑着对宇文蓉说,“宇文娘子别见怪,我们这酒楼里人来人往惯了,大家都不拘礼。”宇文蓉被她这么一夸,脸微微泛红,低声道:“柳娘子好。”
柳明漪笑着点头,又看了看陈文:“陈掌柜,你在太原照顾了宇文娘子这么久,也不见你提过要带人家回来看看。要不是宇文将军想女儿,你是不是打算把人家一直藏在太原?”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带着打趣的意味。陈文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耳根又红了。柳明漪笑了:“行了行了,不逗你了。你一路风尘仆仆的,先去歇着吧。”
月亮门那边又传来脚步声。青梧和秦舒雁并肩走来。秦舒雁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热汤,青梧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他们俩本来在后厨帮柳清漪备菜,听到前厅的动静才赶过来。
秦舒雁看见陈文,快步上前,将汤碗往他手里一递:“陈掌柜,一路辛苦了。先喝碗汤暖暖胃。”陈文接过汤碗,双手捧着,碗壁温热:“多谢秦姑娘。”
青梧站在秦舒雁身后,朝陈文拱了拱手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向来话少,但他脸上比平时放松了一些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。陈文回了一礼,两人无需多言,多年的兄弟情谊都在这一拱手间了。秦舒雁在一旁轻声说:“陈掌柜,你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圈,回头让后厨多做几顿好的。”
石头在一旁喊:“陈掌柜,您快喝汤,秦姐姐炖了一下午的鸡汤!放了红枣和枸杞,可补了!”众人又笑起来,院子里的气氛比方才更热络了。
陈文低头喝了一口汤,鸡汤浓郁,姜放得恰到好处,暖意从胃里一直散到四肢百骸。他抬起头,看着围在院子里的一群人——周远亭、柳清漪、柳明漪、青梧、秦舒雁、石头、小六子……还有那些好奇地探着头张望的伙计们。他忽然觉得,长安的夜晚,跟太原的夜晚一样暖和。
晚宴摆在大堂里,把几张方桌拼在一起,铺上干净的桌布,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。
陈文坐在周远亭左手边,宇文蓉坐在他旁边,动作比在太原时自然了许多。柳清漪坐在宇文蓉另一侧,不时给她夹菜:“宇文娘子,多吃点。这是长安这边的手艺,跟太原的口味可能不太一样,你尝尝。”宇文蓉接过菜:“多谢柳娘子。”
柳明漪抱着已经睡着的周雅婷,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长桌那头。秦舒雁坐在她旁边,低声说:“你看陈掌柜跟宇文娘子,坐得真近。”柳明漪低声回:“陈掌柜在太原照顾了她这么久,有感情了。”秦舒雁轻轻点头,又看了一眼青梧。青梧正在替她夹菜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,秦舒雁没有说什么,低头吃了一口。
石头一边往嘴里扒饭,一边含含糊糊地问:“陈掌柜,太原那边怎么样了?老张叔腿还疼吗?赵大的菜是不是还那么咸?”陈文笑着摇头:“老张的腿好多了,赵大的菜还是那么咸。醉仙楼一切都好,生意比去年好了些。老张让我捎话,说他攒了一坛好酒,等先生回太原的时候喝。赵大说他新学了几道菜,等先生回去尝。”石头听得眼睛发亮:“那我也要回太原!我也要喝老张叔的酒!”
小六子在一旁笑道:“你才多大,就想喝酒了?”石头不服气:“我十四了!怎么不能喝?”众人又是一阵笑。
周远亭端起酒杯,朝陈文举了举: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陈文也端起酒杯:“先生言重了,不辛苦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先生,老张叔让我带句话——他说,太原醉仙楼永远开着门,等先生回去。”
周远亭放下酒杯,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酒过三巡,陈文忽然说:“先生,在下想跟您说件事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一些,像是怕被旁人听见。周远亭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宇文蓉——她正低着头喝汤,没有注意到这边。“一会再说。”
陈文没有追问,点了点头。
入夜,酒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宇文蓉被柳清漪领到后院安顿下来,小六子收拾完碗筷回了房,石头也打着哈欠走了。石榴树下,只剩下周远亭和陈文。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“说吧。”周远亭开口。
陈文沉默了片刻:“我想娶宇文娘子。”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陈文的耳根又红了,但这一次,他没有移开目光:“我在太原这些年,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活都干过。从没想过要成家。可这一次,我是认真的。宇文娘子她……她是个好人。我知道自己是高攀了,宇文将军那边,我不敢去开口。可我不想错过,我一直当先生是长辈兄长。”
周远亭听完,伸手摘了一朵石榴花,放在掌心里。那花火红火红的,在他掌心微微颤动:“我去说。你只管把这边的事安顿好。宇文韬那边,我替你去说。但他答不答应,我不能担保。”
陈文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多谢先生。”
周远亭扶起他: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去吧,早点歇着。”陈文又揖了一次,转身走回后院。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。周远亭独自坐在石榴树下,月光洒了他一身。
夜深了。后院的厢房里,宇文蓉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梳子,慢慢地梳着头发。对面的厢房还亮着灯,透过窗纸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。她放下梳子,关了窗,躺回床上,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院子里,石榴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风从屋檐下穿过去,卷起几片落叶,又轻轻放下。风穿过院子,吹过石榴树,吹过那些尚未说完的话,也吹过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。又一个人,找到了他的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