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三章 暗桩潜伏

长安,杜陵坊。

盛夏的午后,热浪蒸腾,官道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白。一辆牛车缓缓驶向庄园,车上堆着成筐的蔬菜和米面。赶车的老王戴着草帽,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,嘴里骂了一句老天爷。

庄园大门开了一条缝,两个黑衣人走出来,照例翻检车上的货物。老王低着头,不敢乱看。自从上次有人打听庄子上的事,他更加小心了,每次来都闷头卸货,卸完就走,绝不逗留。

“老王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老王转过头,见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书生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认得这个人,是庄子上的李先生,每次他来送菜,这位李先生都会出来跟他说几句话,有时问问城里的物价,有时问问市井的新闻。

“李先生,您今天怎么出来了?外面热,小心晒着。”老王赔着笑脸。

李慕白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,递给他:“天气热,辛苦你了。这银子拿去吃碗凉茶,别中暑了。”

老王接过银子,受宠若惊,连连道谢。李慕白摆摆手,转身走回院子里。

老王赶着牛车往回走,心里琢磨着,这位李先生跟庄子上的其他人不一样。其他人凶神恶煞的,看他的眼神像看贼。这位李先生,说话和气,还会给他赏钱。可他又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一个读书人,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庄子里?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巷口,一双眼睛正盯着庄园的大门。

入夜,人间烟火酒楼密室。青梧站在周远亭面前,将今日的发现一一道来。

“先生,影卫在杜陵坊的暗哨发现,那个庄子里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,每隔几天就会出来,跟送菜的老王说话。那人姓李,庄子上的人都叫他李先生。他戴着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,不像武夫。送菜的老王说他待人客气,跟庄子上其他人不一样。影卫的人还发现,他偶尔会独自一人到庄外散步,沿着官道走一段路,在路边的茶摊坐一会儿,看看远处的田野,然后再回去。”

周远亭眼睛一亮,抬起头看着青梧:“书生?散步?茶摊?”

青梧点头:“是。影卫的人跟了几天,发现那个人每天傍晚都会出来走一圈,时间不固定,但路线差不多。他去的那家茶摊在官道边,只有几张破桌椅,卖的是粗茶,光顾的都是附近的农夫和行人。那个人每次去都会坐一会儿,喝一碗茶,看看田野,然后回去。”

周远亭若有所思:“一个住在戒备森严的庄园里的书生,每天傍晚出来散步,在茶摊上坐一会儿。他不是在看田野,他是在看人,看有没有人跟踪他。但他不知道,他已经被人盯上了。这个人,就是我们突破齐王府防线的缺口。”
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青梧眼睛一亮。

“盯紧他。不要惊动他,先摸清他的底细。他叫什么,从哪来,为什么会到那个庄子里去。”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一个书生,不会无缘无故跟那些亡命之徒混在一起。他要么是被胁迫的,要么是有把柄落在齐王手里。不管哪种,都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查。”

数日后,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送到了周远亭手中。青梧指着密报上的几行字,低声道:“先生,查到了。那个人叫李慕白,雍州万年人,出身书香门第,父亲是县学教谕,父亲早逝,家中只有一个老母。他自幼聪慧,十八岁中秀才,二十四岁中举人。但家道中落,父亲去世后断了收入来源,靠着给乡邻写书信、替人抄书勉强维持生活。三年前,他进京赶考落第,滞留长安,以卖字画糊口。后来母亲病重,需要一大笔钱治病。就在这时,有人找到他,说可以帮他。条件是替他做事。他答应了。从那以后,他就消失了。对外说是回乡侍母,实际上被齐王的人带走了,关在那个庄子里,专门替齐王出谋划策。”

周远亭放下密报,沉默了片刻。一个孝子,为了给母亲治病,被人胁迫,身不由己。这样的人,不是天生的亡命之徒,还有挽回的余地。

“他母亲呢?”周远亭抬起头,“还在老家吗?”

青梧点头:“是。影卫派人去雍州查了,他母亲还在,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身边有一个远房亲戚照料。李慕白每个月都会托人带钱回去,不多,刚好够吃药和吃饭。那些钱,应该是齐王给的。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暮色四合,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,他望着窗外的街巷,沉默了很久。

“青梧,李慕白每个月托人带钱回去,带的是什么人?”

“是庄子里的一个杂役,每个月出庄一次,采购物资。那个人顺路把钱送到雍州。影卫跟了两个月,摸清了路线。”

“能不能在不惊动杂役的情况下,接触到李慕白?他母亲那边,能不能安排人照顾?先把他的后顾之忧解决了,他才有可能跟我们合作。”

青梧想了想,低声道:“先生,影卫可以派人假扮同乡,接近李慕白的母亲。但不能直接把人接走,动静太大,会引起齐王的人注意。可以先送些钱粮药材,让她知道有人在帮她。等时机成熟了,再跟她说明情况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:“照你说的办。另外,想办法联系李慕白。不要派人直接去找他,他在那个庄子里,周围都是齐王的眼线,贸然接触会暴露。让他自己出来,在茶摊上等人。影卫的人在茶摊上等他,装作偶遇。他每天傍晚都会出来散步,那家茶摊就是他跟外界唯一的接触点。我们在那里等他。不要一开始就亮明身份,先试探他的态度。如果他愿意谈,我们再深入。如果他不愿意,我们也不强求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青梧点了点头,又道:“先生,我们怎么让他相信我们?”

周远亭想了想,道:“让他知道,我们对他母亲没有恶意。他每个月托人带回去的钱,我们可以暗中多添一些,让他母亲的日子好过些。他察觉到了,就会知道有人在帮他。等他主动来找我们,比我们去找他更安全。到时候,他自然会上钩。一个孝子,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救母亲的机会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
月初的一个黄昏,李慕白照例走出庄子,沿着官道往东走。夕阳西沉,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,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大半,光秃秃的,只有远处几棵老槐树还立在那里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他走到茶摊前,在一张破桌子旁坐下,对茶摊的老汉说:“来一碗茶。”

老汉应了一声,端了一碗粗茶过来。茶是凉的,喝在嘴里有股涩味。他端着碗,望着远处的田野出神。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官道那头走来,穿着青衫,戴着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也在茶摊前停下,在李慕白对面坐下,也要了一碗茶。

“这茶真苦。”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。

李慕白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那人转过头,望着远处的田野,忽然说:“这地方,跟我老家挺像的。我家也在乡下,门口有一棵老槐树,夏天的时候,知了叫个不停。我娘喜欢坐在树下纳凉,摇着蒲扇,跟我爹说话。后来我爹走了,我娘一个人,还是喜欢坐在那棵树下。”

李慕白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放下茶碗,看着那人,目光带着几分审视。那人并不看他,自顾自地继续说: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外面奔波,很少回家。每次回去,都觉得娘又老了一些。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可她从来不说苦。每次我问她,她都说‘娘没事,你忙你的’。我知道,她是不想让我担心。”

李慕白的眼眶有些热。他想起自己的母亲,也是一个人,也是从来不说苦。为了母亲的病,他答应了那个人的条件,来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。他不是没有想过逃,可他知道,逃了,母亲就没有人管了。那个人说过,只要他好好做事,母亲的病就有钱治。他不敢赌,也赌不起。

“你跟我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李慕白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那人转过头,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想告诉你,这世上,有人在帮你照顾你娘。你每个月托人带回去的那点钱,不够。她吃的药越来越贵,你的那点钱,只能勉强维持。可她现在的药,已经换了更好的。她的身子比从前好了些,饭量也大了些。你放心,有人在照顾她,不会让她受苦。”

李慕白浑身一震。他盯着那人,眼中满是惊疑: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

那人微微一笑,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:“一个想帮你的人。我住在这附近,有事可以来人间烟火酒楼找我。我叫青梧。”

李慕白看着那枚铜钱,没有动。那人戴上斗笠,转身走了,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。

李慕白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,久久没有动。他知道,这绝不是偶遇,那人是专门来找他的。可他没有害怕,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。好像有人在他心里打开了一扇窗,透进来一丝光亮。

第二天傍晚,李慕白又去了茶摊。他等了很久,那个人没有来。第三天,也没有来。他没有失望,反而更加确信,那个人一定会再来。

第五天傍晚,青梧又出现了。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放在桌上,推到李慕白面前。李慕白看了一眼信封,上面写着“李慕白亲启”几个字,字迹娟秀。

“这是你娘写的。”青梧低声道,“她不知道你在哪,只托人把信送到长安。我们的人找到了她,跟她说了你的情况。她没有怪你,只是说,‘娘没事,你不要担心’。”

李慕白的手微微发抖,拆开信封,展开信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是母亲口述、别人代笔的:“慕白吾儿,娘身体好多了,不用挂念。你要照顾好自己,等你回来。”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把信折好,收入怀中,抬起头看着青梧,目光中带着一丝决绝。

“你们,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帮我?”

青梧看着他,低声道:“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跟的不是明主。齐王豢养你们,是为了夺权,是为了对付太子和秦王。你以为你只是在替人办事,可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?他在练私兵,在造刀枪甲弩。他做的这些事,是要杀头的。你跟在他身边,早晚要被牵连。你死了不要紧,你娘怎么办?谁来照顾她?”

李慕白的脸色惨白如纸。他不是不知道这些,只是不敢去想。他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你们想让我做什么?”

青梧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推到他面前:“这些人的名字,你认识几个?”

李慕白接过名单,看了一遍。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名字,都是他认识的。有的跟他一样是被胁迫的,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,有的是贪图富贵的江湖高手。他抬起头看着青梧,声音有些发涩:“你们想要他们的命?”

青梧摇头:“我们不要他们的命。我们要的是证据。齐王豢养死士、私置甲胄的证据。你是他身边的人,你知道他的账目放在哪里,知道他的兵册藏在哪里,知道他跟什么人联络。这些东西,你自己可能拿不到,但你可以告诉我们。我们可以派别人去拿。你只需要帮我们指个路。”

李慕白沉默了很久,手中的名单被他攥得皱皱巴巴。青梧也不催他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过了很久,李慕白才开口: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
“可以。”青梧站起身,戴上斗笠,“我们等你。但不要等太久,你母亲等不了那么久。”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
李慕白独自坐在茶摊上,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,才起身回了庄子。

此后的日子里,李慕白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庄子里的每一处细节。他记下了账房的位置、赵横的住处、齐王来的时间、那些黑衣人轮值的规律。他把这些记在心里,每天傍晚去茶摊时,再悄悄告诉青梧。

青梧把这些信息传回长安,周远亭一一记下,在密室中的舆图上标注出来。

一个月后,一份齐王豢养死士的详细报告摆在了周远亭的案头。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,将报告收入匣中。

“青梧,告诉李慕白,他的任务完成了。问他愿不愿意离开那个地方,我们可以帮他和他母亲远走高飞。”

青梧点了点头。第二天傍晚,茶摊上,青梧把这些话转告给李慕白。李慕白沉默了很久,摇了摇头。

“我走了,齐王会怀疑。他一查就会查到你们。我这条命不值钱,可我不能连累你们。你们帮了我,帮了我娘,我不能恩将仇报。齐王那边,我不回去了。你们想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我帮不上忙了。”

青梧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几分敬意:“你放心,你娘我们会照顾好的。你在哪里,我们也会安排。不会让你被齐王找到。”

李慕白点了点头,站起身,朝青梧深深一揖,转身走了。

夜风渐起,吹散了茶摊上最后一缕热气。李慕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,久久不动。

他转身,消失在巷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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