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二章 新啼人间

武德五年五月初七,长安。

端午刚过,长安城的艾草还没收。门楣上青绿的叶片已经开始打蔫,但那股清苦的香气还在街巷里飘着,混着暑热,沉甸甸地坠在人的鼻尖。人间烟火酒楼的后院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,没有挂艾草的喧闹,没有包粽子的热闹,只有灶房里咕嘟咕嘟炖着鸡汤的声音,隔着几道墙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药膳香气。

柳明漪的肚子在端午那天就开始隐隐发坠。她没声张,怕扫了大家过节的兴致,只是晚上回房后跟柳清漪低声说了一句:“姐姐,我觉得……孩子快来了。”柳清漪摸了一下她的肚子,又看了看她的脸色,没有多说什么,只让石头去请了西市的王婆。王婆六十出头,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接生婆,手上接过几百个孩子,经验丰富。她来了之后看了一眼柳明漪,便对柳清漪说:“今明两天的事。准备热水、剪刀、棉布,还有参汤。”

从初六清晨开始,后院就进入了备产状态。

柳清漪虽然自己也怀着身孕,但依然在屋里屋外张罗——烧水、煮参汤、准备干净的棉布、检查剪刀是否磨得够快。她没有惊慌,也没有忙乱,每一步都安排得井井有条。秦舒雁负责在后院烧水,一锅接一锅,热气腾腾地端进厢房。青梧站在院门口,不让任何人靠近,连小六子和石头都被拦在了前厅。周远亭在厢房外面来回踱步,想进去看看,又怕添乱。

“周郎,你坐下。”柳清漪从屋里出来,看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“你在这里走来走去,反倒让人心慌。去前厅坐着等,有消息我让人叫你。”

周远亭想说什么,柳清漪已经转身进屋了。他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,里头传来柳明漪压抑的喘息声和柳清漪轻声安慰的话语,最终还是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双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
青梧站在院门口,偶尔回头看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
从清晨到午后,柳明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。有时是压抑的闷哼,有时是急促的喘息,有时是带着哭腔的轻喊:“姐姐……疼……”柳清漪的声音一直很稳: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了。深吸气,慢慢呼出来。”王婆的声音也不时响起:“用力,再用些力,看到头了……”

周远亭坐在石凳上,双手交握着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柳清漪生文轩的时候,那是武德元年,在太原。那时候更乱,城外的战火还没熄,城外时不时传来流民的消息,人人提心吊胆。柳清漪生文轩的时候也是这样——关起门来,热水、剪刀、棉布,一切都靠那屋里几个人撑着。他当时坐在醉仙楼的后院,也是这样等着。那时他是个刚到太原不久的穿越客,对未来一无所有,满心都是陌生和不确定。如今过了这些年,他有了家,有了妻子,有了孩子,可那种等待的心情,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——明明什么都帮不上,却一步都不肯走开。

秦舒雁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,递给周远亭:“先生,喝口水吧。您一上午都没动过了。”

周远亭接过碗,喝了一口,水温温的,没什么味道。他端着碗,目光依然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,没有移开。

秦舒雁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先生别担心,柳娘子是过来人,王婆也说了,胎位正,不会有事的。明漪娘子身子底子好,这段时间养得也好,肯定能平安生下来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,把碗递还给她:“青梧,你那边……外面的动静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
“没有。”青梧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“一切都好。秦王府那边送了补品来,房先生派人问了两回了,说等孩子生了告诉他一声。”

周远亭又点了点头。房玄龄还记得这回事。他心里有一丝暖意,但很快又被屋里传来的声音拉了回去。

午时过后,屋里忽然安静了一阵。然后,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院中的静谧,脆生生的,带着初来乍到的倔强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
周远亭霍然站起,迈步就往厢房走。院门口的青梧侧身让开,没有拦他。秦舒雁跟在他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厢房门口。门正好从里面打开,柳清漪站在门内,怀里抱着一个用棉布裹好的襁褓。她的额上还有汗,脸色有些白,但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
“周郎,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忙完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的释然,“是个女儿。母女平安。”

周远亭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。棉布裹得很紧,只露出一张小脸——皱巴巴的,红通通的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开,发出细弱的哭声。他伸出手,柳清漪把襁褓轻轻放进他怀里,很轻,轻得像捧着一片羽毛。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,鼻子一酸,眼眶有些热。

他抱着女儿走进屋里,柳明漪正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额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,眼眶还红着,嘴角却带着笑意。她的声音沙哑又虚弱,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:“周郎……孩子……你看看她……”周远亭抱着孩子走到床边,蹲下身,让她也能看到那张小脸。柳明漪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,眼泪就掉下来了:“她好小……”周远亭轻声说:“像你。”柳明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却是笑着的。

柳清漪站在一旁,接过秦舒雁递来的热汤,放在桌上:“先别急着看孩子,你自己的身体也要紧。把这碗参汤喝了,歇一歇。”柳明漪接过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柳清漪又从周远亭怀里接过襁褓,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轻轻拍着孩子。

“给她取个名字吧。”柳清漪说,目光落在孩子那张小小的脸上,“你之前想过名字吗?”

周远亭想了想。他想起那个记忆里再也回不去的现代世界,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和物。他曾想过很多名字,但此刻,看着女儿那张初来人世的小脸,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,在林婉的老家院子里种的一棵桂花树。每年秋天满树金黄,香气飘满整条巷子,不浓不烈,清清淡淡的,却让人心安。

“叫雅婷吧。”他说,“周雅婷。雅致的雅,婷婷的婷。”

柳清漪在唇边轻轻念了一遍:“雅婷……周雅婷。好名字。”

柳明漪也笑了:“雅婷……好听。”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,“雅婷,你听见了吗?你有名字了。以后,你就是周雅婷。”

孩子像是听懂了什么,哭声渐渐小了,又像是哭累了,慢慢安静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

傍晚时分,消息传开了。石头跑到前厅,喘着气对小六子说:“生了!柳娘子生了!是个女儿!”小六子正在擦桌子,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:“真的?母女平安?”“平安!”石头咧嘴笑,“先生说,叫周雅婷!”

小六子高兴得直拍桌子,又连忙压低声音,怕吵到后院:“好名字!快去告诉房先生,让人带个话过去。”石头应了一声,转身又跑出去了。

秦王府那边接到消息时,房玄龄正在书房与杜如晦议事。他听完传话,笑了,对杜如晦说:“周先生又添了一个女儿。明日派人送些补品过去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杜如晦也笑了:“周先生这个端午,过得不寻常。”

入夜,人间烟火酒楼后院安静下来。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柳明漪已经睡下了,孩子睡在她身边,裹着柔软的棉布,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。柳清漪坐在床边,靠着椅背闭目养神。周远亭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的月色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青梧和秦舒雁还在前厅收拾,石头和小六子也还在忙活。老孙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从灶房出来,递给秦舒雁:“给柳娘子的,炖了一下午,晾凉了让她喝。”

秦舒雁接过碗,轻声道:“孙师傅辛苦了。”老孙摆摆手:“不辛苦。先生家里添丁,这是喜事。”

夜色更深了。周远亭回到厢房,在床边坐下,低头看着睡梦中的女儿。她睡得很安稳,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,嘴唇轻轻抿着,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。柳明漪在睡梦中动了动,微微睁开眼睛,迷糊中看见他在身边,又安心地闭上了眼。

周远亭在床边坐了许久,一直到油灯里的油烧尽,他才起身,轻轻掩上门,走到院中。月亮很高,清辉洒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,枝叶间还挂着几朵未谢的石榴花,在夜风中微微颤动。他站在树下,望着天上那轮月亮,想起了很久以前,在另一个时空里,他站在黄浦江边的落地窗前,也曾这样看着月亮。那里有林婉,有周哲,有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
但此刻,他身后有一间亮着灯的屋子,屋里有一个刚出生的女儿,一个疲惫却安心的妻子,一个忙了一整天还没歇息的姐姐,还有前厅里那些还在笑着说话的人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手——这双手现在也会包粽子、会算账、会抱孩子了。

他走回屋里,在榻边坐下,没有点灯,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。那只手小得可怜,却紧紧攥住了他的指尖。他忽然不想再想那些回不去的事了。他只想守着这一刻,守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,守着他在这乱世里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家。
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床上,落在孩子小小的脸上,安静得像一层薄薄的纱。这个夜晚,长安城很安静。而人间烟火酒楼的后院里,一个叫周雅婷的孩子,刚刚来到这个世界。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来自哪里,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多动荡。她只知道,她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出生,身边有亲人,有灯火,有月光。

周远亭慢慢抽回手指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然后他靠着床头的木柱,闭上了眼睛。他听见柳明漪均匀的呼吸声,听见前厅隐隐传来说话声和收拾碗筷的声音,听见秦舒雁在院子里轻声喊青梧的名字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,平平淡淡的,却让他觉得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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