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,长江水面上雾气蒸腾。丹阳城头,吴王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这座六朝古都,如今是杜伏威的治所,控扼江东,雄视淮南。
杜伏威站在城楼上,望着滔滔江水,眉头微锁。他今年四十一岁,面容刚毅,身形魁梧,十几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。从当年那个偷羊为生的少年,到如今割据一方的吴王,这条路,他走了太久。
“大王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长史西门君仪走上城楼,“长安有使者来。”
杜伏威转过身,目光微凝:“什么人?”
“是李渊派来的。带了诏书,还有赏赐。”
杜伏威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请到正堂。”
正堂中,长安使者已经等候多时。见杜伏威进来,他起身行礼,满脸堆笑:“吴王殿下,陛下命臣送来诏书和薄礼,聊表心意。”
杜伏威接过诏书,展开细看。李渊在信中措辞极为客气,夸他“镇守东南,功在国家”,又赐了不少金银绸缎。信的末尾写道:“天下将定,望吴王早入京师,共商大计。”
他将诏书放下,淡淡道:“使者远来辛苦,先下去歇息吧。”
使者被领走后,西门君仪凑过来,低声道:“大王,李渊这是要您入朝啊。”
杜伏威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西门君仪又道:“大王若入朝,丹阳谁来镇守?辅公祏将军留守,只怕……”
杜伏威抬手止住他,目光深邃: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。这些年,他一直在观望。从当年降隋,到后来归唐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他知道,李渊早晚会召他入朝——这是每个割据一方的豪强都逃不掉的宿命。
“大王,”西门君仪又道,“若大王入朝,这东南半壁,恐怕就要易主了。”
杜伏威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可如今李世民已平定洛阳,窦建德覆灭,萧铣败亡,天下大势已定。我若不从,就是螳臂当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况且,辅公祏那边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西门君仪明白他的意思——辅公祏虽然跟随他多年,但此人心胸狭窄,野心不小。若他入朝,辅公祏留守丹阳,迟早会出乱子。
“大王打算怎么办?”西门君仪问。
杜伏威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先遣使去长安朝贡,探探李渊的虚实。入朝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西门君仪抱拳:“遵命。”
当夜,杜伏威召来辅公祏。
辅公祏比他大几岁,身形精瘦,一双三角眼总是眯着,像是在算计什么。他是杜伏威的生死之交,当年一起偷羊,一起逃亡,一起起兵,风风雨雨几十年。可如今,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。
“公祏,”杜伏威开门见山,“李渊召我入朝,你怎么看?”
辅公祏眯起眼,嘿嘿一笑:“大王入朝,那是好事啊。李渊这是要重用大王,说不定封个王公,富贵一生。”
杜伏威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若我入朝,丹阳之事,就要托付给你了。”
辅公祏笑容不变:“大王放心,公祏必当尽心竭力。”
杜伏威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辅公祏这话,未必真心。可他又能如何?身边可用之人,除了辅公祏,还能托付给谁?
“公祏,”他忽然道,“你我相交多年,有些话,我不说你也明白。”
辅公祏笑容微收。
杜伏威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拍拍他的肩:“天下大势已定,不要做傻事。”
辅公祏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正月廿五,丹阳城外。
一支队伍整装待发,车上满载着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,还有杜伏威亲笔写的贺表。使者是杜伏威的养子阚棱,此人生得虎背熊腰,勇猛过人,是杜伏威最信任的将领之一。
“义父,”阚棱抱拳道,“儿臣此去长安,定不辱命。”
杜伏威扶起他,低声道:“到了长安,多听多看,少说话。李渊若问起我,就说我身体不好,暂不能入朝。记住,要恭敬,不要得罪人。”
阚棱点头:“儿臣明白。”
队伍缓缓出发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杜伏威站在城头,望着远去的队伍,久久不语。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数日后,周远亭收到影卫从丹阳送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笑意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杜伏威遣使来朝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带了不少贡品,还有贺表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:“先生,杜伏威这是真心归顺?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春色:“真心也好,假意也罢,他派使者来,就是示好。这说明,他已经看清了天下大势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杜伏威这个人,很聪明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当年降隋,现在归唐,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如今殿下平定中原,李药师南下岭南,他若不识相,就是自取灭亡。”
青梧道:“那他会入朝吗?”
周远亭想了想: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他还要观望,还要试探。等确认陛下不会动他,他才会来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笔写下几行字:“殿下,杜伏威遣使来朝,贡物丰厚,贺表恭顺。此人识时务,知进退,当可招抚。然其部下辅公祏,素怀异志,不可不防。”
他将信折好,递给青梧:“送到秦王府,亲手交给殿下。”
青梧接过信,转身离去。
数日后,长安太极殿。
李渊高坐御座,面前摆着杜伏威送来的贡品和贺表。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嘴角浮起笑意。
“杜伏威此人,倒是识时务。”他对身边的裴寂道,“朕还没动手,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裴寂笑道:“陛下威加海内,四方归心。杜伏威不过是一介草莽,岂敢与天兵抗衡?”
李渊点点头,又看了一遍贺表,忽然问:“辅公祏此人,你们了解多少?”
裴寂一怔,摇头道:“臣所知不多。只知道他是杜伏威的生死之交,跟随多年,颇有战功。”
李渊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杜伏威入朝后,丹阳之事,必然要托付给辅公祏。这个人,可靠吗?”
殿中一片寂静,无人敢答。
李渊摆摆手:“罢了。传旨,嘉奖杜伏威,赐帛千匹,金银器皿各百件。使者阚棱,授左领军将军,留京任职。”
裴寂躬身:“遵旨。”
消息传到丹阳,杜伏威沉默良久。李渊把阚棱留在长安,这是要扣人质。他心中明白,却无可奈何。
“大王,”西门君仪低声道,“李渊这是要逼您入朝啊。”
杜伏威点点头,缓缓道:“我知道。可我不能不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的天空:“传令下去,准备行装。三月,我亲自入朝。”
西门君仪一怔:“大王,真要入朝?”
杜伏威转过身,目光坚定:“天下已定,不入朝,就是反。我不能反,也不敢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公祏那边,你要盯紧了。我不在的时候,不能让他乱来。”
西门君仪抱拳:“遵命。”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
夜已深。周远亭独坐密室窗前,望着丹阳方向的天际。青梧站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“杜伏威要入朝了。”周远亭忽然道。
青梧一怔:“先生怎么知道?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陛下把阚棱留在长安,就是逼他入朝。杜伏威是聪明人,不会不明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丹阳的位置上:“杜伏威入朝后,丹阳就交给辅公祏了。这个人,迟早要出事。”
青梧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周远亭转过身,看着他:“让影卫的人盯紧辅公祏。他若安分守己便罢,若有异动,立即来报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