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南国旧梦

武德五年正月十五,长安。

上元节的灯火照亮了整座长安城,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彩灯,百姓们扶老携幼,猜灯谜、看杂耍,笑语喧阗。

酒楼顶层密室中,烛火幽微。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岭南送来的密报。李靖已经在桂州站稳脚跟,冯盎、宁长真等岭南豪强纷纷归顺,九十六州尽入大唐版图。

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嘴角浮起笑意,将密报收入匣中。

青梧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笑容,忽然道:“先生今日心情很好。”

周远亭抬起头:“李将军在岭南进展顺利,我自然高兴。”

青梧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先生,岭南是什么样子的?”

周远亭一怔。青梧跟随他多年,从不过问他的过去,今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

青梧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低声道:“方才送信的影卫说,岭南这个时候还像夏天一样,满山都是绿树,海风吹过来又湿又热。他说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地方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先生也是从岭南来的,可先生从不提起。”

周远亭沉默良久。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通明,猜灯谜的欢笑声隐隐传来。他望着那片灯火,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,回到了那个他从未对人说起的地方。

“青梧,”他轻声道,“你知道海南岛吗?”

青梧摇头。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灌入,带着长安初春的寒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那是一个在极南之地的岛,四面环海,终年如夏。岛上有五指山,山上长满了椰子树和槟榔树,还有一种叫凤凰木的大树,开花的时候满树火红,像着了火一样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小时候,我常爬到椰子树上去摘椰子。椰子很大,要用刀劈开,里面的汁水又甜又凉。渴了喝一口,比什么都解渴。”

青梧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
周远亭继续道:“岛上的百姓,以打鱼为生。清晨出海,傍晚归来,渔船上的灯火星星点点,远远望去,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海面上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还有一种叫‘老爸茶’的铺子,男人出海回来,就聚在那里喝茶聊天。茶很苦,但他们喝得津津有味。我在那里听过很多故事,有海上的,有山里的,有神仙的,也有鬼怪的。”

青梧忍不住问:“先生的家,在那里?”
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在。靠山面海,屋后有一片竹林,风吹过的时候,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屋前种了几棵槟榔树,高高的,直直的,当地人管它叫‘君子树’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我离开那里的时候,槟榔树还没结果。不知道现在,是不是已经长得很高了。”

青梧看着他的眼睛,第一次从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睛里,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那是思念,是怀念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。

“先生,”他低声道,“您从没说过这些。”

周远亭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有什么好说的?一个从海南岛来的蛮荒之人,在长安城里混日子,说出去,怕是要被人笑话。”

青梧摇头:“先生不是蛮荒之人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青梧,你可知道,当年我在太原开醉仙楼,为什么能做得起来?”

青梧想了想:“先生有本事。”

周远亭摇头:“不是。是因为我会看人,会用人。太原的商人、官员、甚至普通百姓,他们的心思,我能猜出几分。可这些本事,不是在书本上学来的。”
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:“是在海南岛上,在那些老爸茶铺里,在渔民的船上,在山里的黎人寨子里,一点一点学会的。那些看似粗鄙的百姓,他们的智慧,比书本上的道理,要深刻得多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岛上还有一种人,叫‘黎人’。他们住在山里,穿自织的黎锦,纹面文身,有自己的语言和风俗。外人觉得他们野蛮,可他们待人最是真诚。你对他们好,他们就把你当兄弟;你骗他们,他们就记你一辈子。”

青梧若有所思:“先生在山里住过?”

周远亭点头:“住过一段时间。跟着一个黎族老人学过采药,也学过用竹篾编东西。他的手很巧,几根竹子在他手里,能编出花篮、箩筐,还能编出鸟和蝴蝶。”

他伸出手,比划了一下:“我学了很久,编出来的东西还是歪歪扭扭。老人笑话我说,你这个手啊,只配拿笔,不配拿竹篾。”

青梧嘴角微微上扬:“先生也会被人笑话?”

周远亭也笑了:“当然会。我又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。”

两人都笑了。烛光下,青梧的笑容一闪而逝,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峻,但那眼中的温度,却暖了几分。

沉默片刻,青梧忽然问:“先生,您离开海南岛多久了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快三十年了。”

“三十年……”青梧低声道,“先生不想回去看看?”

周远亭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想。但还不是时候。等天下太平了,等殿下坐稳了江山,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……”

他望着窗外的灯火,目光温柔:“到那时候,我就带你们去海南岛看看。看看那里的海,那里的山,那里的椰子树和槟榔树。吃吃海鲜,在海边的沙滩上走走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那里的沙滩,沙子很细,踩上去软软的。海浪拍过来,凉凉的,很舒服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海面上银光闪闪,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”

青梧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向往。他从小在北方长大,从没见过海,也不知道海南岛是什么样子。但听先生这么一说,他忽然很想去看一看。

“先生,”他低声道,“青梧陪您去。”

周远亭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好。到时候,我们一起去。”

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渐渐稀疏。上元节的狂欢接近尾声,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回家。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三更。

周远亭重新坐下,从匣中取出一份密报,展开细看。

“先生,”青梧忽然道,“等天下太平了,您真的会回海南岛吗?”

周远亭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:“怎么,你不信?”

青梧摇摇头:“不是不信。青梧只是觉得,先生这样的人,不会闲下来。就算天下太平了,先生也会有事做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青梧,你越来越了解我了。”

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那里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在几千里外,有一座岛,岛上有山有海,有椰子树和槟榔树,有老爸茶铺和渔船的灯火。

“海南岛,”他轻声道,“那是我生长的地方。等一切都结束了,我会回去看看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现在,这里才是我的家。”

青梧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窗外,夜风渐起。远处,最后一盏花灯熄灭了,长安城沉入梦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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