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 幽冥重生

长安城外,杜陵坊。

夜色如墨,一列马车沿着官道缓缓西行。车上没有标识,车帘遮得严严实实,驭者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,帽檐压得很低。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庄园前停下,庄园大门无声开启,马车驶入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庄园深处的一间密室中,烛火幽微,烟气缭绕。李元吉斜靠在榻上,手中捏着一枚铜钱,翻来覆去地转。刘明达站在下首,低声道:“殿下,人到了。”
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片刻后,七个身材各异的男子鱼贯而入。当先一人年约四十,面容冷峻,左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斜拉到嘴角,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,腰悬短刀。身后六人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有的目光锐利如鹰,有的沉默寡言如石,有的面带笑意却眼神阴冷。他们齐齐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参见殿下。”

李元吉手中的铜钱停了。

“都起来。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本王听说,你们在江湖上都有名号。报上来,让本王听听。”

刀疤脸第一个开口:“属下赵横,原骁果卫旅帅,因伤退役,在江湖上混了几年,杀过几个人,有点名气。”

他身后一个精瘦汉子接口:“属下孙豹,江湖人称‘铁爪’,擅长擒拿、暗杀。”

一个矮胖汉子拱手:“属下钱通,擅长下毒、开锁。”

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说了两个字:“周敢。刀。”

一个面带笑意的中年男子慢悠悠道:“属下吴用,擅长易容、伪装、探听消息。”

一个年轻男子抱拳:“属下郑七,擅长追踪、反追踪。”

最后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拱手:“属下李慕白,擅谋划、用计。”

李元吉嘴角微微上扬。骁果卫旅帅,江湖杀手,毒师,开锁高手,刀客,易容师,追踪专家,谋士——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。上一次的教训太惨痛,幽冥道被周远亭的影卫连根拔起,韩彰被擒,多年心血毁于一旦。他用了半年时间重新布局,从全国各地搜罗这些身怀绝技的亡命之徒。不是用钱财收买,就是用把柄胁迫,或者救命之恩换取忠诚。这些人没有退路,只能跟着他。

“很好。”李元吉站起身,走到他们面前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本王的人。本王让你们做什么,你们就做什么。做得好,荣华富贵享用不尽。做不好,或者背叛本王——你们知道下场。”

七人齐声道:“愿为殿下效死。”

李元吉摆摆手。刘明达从案上拿起七块铜牌,递给七人。铜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,背面刻着各自的代号和编号。没有名字,没有身份,只有代号。

“这是你们的腰牌。”刘明达的声音不高,“从今日起,你们就是幽冥道的人了。赵横为统领,负责训练和行动。孙豹、钱通、周敢、吴用、郑七、李慕白各司其职。你们的身份只有殿下和我知晓,平日里不得互相打听,不得私自联络,不得在外泄露身份。若有违反,杀无赦。”

七人领命,被带下去安置。

密室中只剩下李元吉和刘明达。

“殿下,”刘明达低声道,“这批人比上一批强。上一批多是江湖上的亡命徒,有勇无谋,只知道杀人。这批有骁果卫的军官,有江湖上的奇人异士,还有擅长谋划的书生。该有的都有了。”

李元吉点了点头,把玩着手中那枚铜钱。“训练的事,交给赵横。他是老行伍,知道怎么带兵。吴用和李慕白负责情报和谋划,其他人各司其职。告诉他们,半年之内,我要看到成效。”

刘明达应道:“属下遵命。”

“还有,”李元吉抬起头,目光阴鸷,“影卫那边,盯紧了。上次的教训,我不想再犯第二次。”

刘明达点头,迟疑了一下又问:“殿下,太子那边……”

“大哥?”李元吉冷笑一声,“大哥有大哥的打算,我有我的打算。面上过得去就行了。他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,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刘明达不敢再问,躬身退下。

数日后,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密室中烛火跳动,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影卫刚送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面色沉了下来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
“齐王又在搞鬼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“杜陵坊那边,最近多了不少人进出。影卫查了几天,只看到马车进进出出,没看到人出来。那些马车没有标识,车帘遮得严严实实。车上的人从不露面,连驭者都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”

青梧接过密报看了一遍,皱眉道:“先生,要不要让人潜进去查查?”

周远亭摇摇头,目光深远:“不急。齐王吃过一次亏,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他既然敢重新招人,就一定有防备。贸然派人进去,打草惊蛇,反而坏事。先盯着,摸清他们进出规律,看看他们跟什么人接触。等人出来,再顺藤摸瓜。能抓到一两个活的,什么都清楚了。”

青梧点了点头。影卫在杜陵坊布置了暗哨,日夜监视。可那个庄园就像铁桶一样,进出的人从不走正门,马车直接驶入院内,连个影子都看不到。在外面盯了半个月,除了知道每天有几辆马车进出,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。

周远亭不着急。他知道,李元吉这个人,最大的弱点就是急。他越急,越容易出错。

七月,庄园内。赵横站在校场上,面前是三十多个穿着黑衣的男子。这些人有的魁梧壮硕,有的精瘦干练,有的年轻力壮,有的年过不惑。他们都是李元吉从各地搜罗来的——骁果卫的退役老兵、走投无路的江湖高手、被朝廷通缉的亡命之徒。赵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,把他们从一盘散沙训练成了一支有模有样的队伍。

“你们来这里,不是来享福的。”赵横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殿下养你们,是要你们做事。做的是什么事?杀人的事,放火的事,见不得光的事。你们怕不怕?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赵横的目光扫过众人,继续道:“怕也没用。从你们踏进这个门的那天起,你们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是殿下的。殿下让你们杀谁,你们就得杀谁。殿下让你们死,你们就得死。你们没有退路,只有往前冲。”
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

赵横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从明天开始,分头训练。刀、毒、暗杀、易容、追踪、谋划,各有所长,各司其职。练好了,有赏。练不好,有罚。”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孙豹、钱通、周敢等人,“你们各带一队。”

七月流火,长安城的天气热得像蒸笼。杜陵坊的庄园里,那些黑衣人昼夜不停地训练——刀法、拳脚、暗器、下毒、易容、跟踪与反跟踪、刺杀与反刺杀。赵横是骁果卫的老人,有一套成熟的训练方法。他把那些退役老兵和江湖高手混编在一起,互相学习,取长补短。

八月,周远亭收到消息,杜陵坊那边多了不少生面孔。他让影卫加大力度,但那个庄园实在太严密了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围墙高耸,大门紧闭,院墙四角还设了瞭望哨。影卫的人只能在外面远远地盯着,什么也看不到。

“先生,”青梧站在密室中,面色凝重,“齐王这是在搞大动作。这么严密的防备,里面的人一定不少。影卫的人跟了这么久,连个影子都没摸到。围墙太高,院墙四角有人日夜巡逻,根本靠不近。大门开的时候,马车直接进去,车帘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。驭者都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进去了就不见出来,也不知道是住下了还是从别的门走了。我们的人在外面守了两个月,除了知道有几辆马车进出,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。”

周远亭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窗外夜色正浓,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整座城池沉入梦乡。他望着夜色中杜陵坊的方向,目光深远。

“青梧,你注意到没有?那些马车进出的时间很有规律。每天酉时进去,卯时出来。进去的时候轻车简从,出来的时候也一样。说明里面的人是在里面过夜,第二天才走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,“他们在里面做什么?训练?密谋?还是别的什么?不管是什么,都不是好事。”

青梧想了想,道:“先生,要不要派人翻墙进去?”

周远亭摇头:“不行。围墙那么高,上面肯定有机关。就算翻进去了,里面的人都是亡命之徒,你派几个人进去就是送死。不能硬闯,得想别的办法。”他在屋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“青梧,那辆送菜的马车,查过没有?”

青梧眼睛一亮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那个庄园那么多人,每天都要吃饭。送菜的马车进进出出,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。”周远亭走回案前坐下,“让影卫的人盯紧送菜的马车。菜的来源、送菜的商贩、跟他们接触的人,都能查。送菜的商贩不会都是他们的人,肯定有不知情的。从不知情的人入手,比硬闯安全得多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
九月,杜陵坊。一辆牛车缓缓驶向庄园,车上堆着成筐的蔬菜和米面。赶车的老汉姓王,在城里做了二十年的菜贩子,每天天不亮就去西市进货,然后给城里的各大酒楼、官宦人家送菜。三个月前,有人找到他,说城外有个大户人家,每天要送一车菜,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。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

牛车在庄园门前停下。大门开了一条缝,两个黑衣人走出来,一言不发地检查车上的菜。翻了一遍又一遍,连筐底都不放过,确认没有问题,才挥挥手示意放行。老王赶着牛车进了院子。他每次进来都低着头,不敢乱看,但他能感觉到,院子里有很多人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兵器碰撞声——不是寻常人家的声音。

卸完菜,老王赶着牛车出来。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正要离开,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的年轻人走过来,拱手道:“王伯,我是城东张记粮铺的伙计,我们家掌柜想打听一下,这庄子上住的是什么人?我们想揽个送粮的活儿。”

老王摇头,低声道:“别问了。那里面的人,不是我们能招惹的。我每次去都低着头,不敢乱看。里面好多当兵的,还有拿刀的。你最好离远点,别惹麻烦。”

那年轻人点了点头,拱手道谢,转身走了。他七拐八拐,消失在巷口。

当夜,密室中。周远亭听完青梧的禀报,面色越来越沉。当兵的,拿刀的,里面的人不是普通的护院,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而且人数不少。加上之前被影卫端掉的那批,齐王这是要组建一支私军。

“先生,”青梧低声道,“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殿下?齐王豢养私军,这可是大罪。”

周远亭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证据,我们光靠嘴说,殿下能信,陛下能信吗?齐王要是反咬一口,说我们诬陷他,我们就成了罪人。得拿到确凿的证据,人证、物证、书证,缺一不可。告诉殿下,让他心中有数,但不能轻举妄动。齐王现在还在训练,还没到动手的时候。我们有时间。”

青梧点了点头。

十月,庄园内,密室。李元吉坐在主位上,面前站着赵横、孙豹、钱通、周敢、吴用、郑七、李慕白七人。

“殿下,”赵横抱拳道,“第一批人已经训练完毕。五十人,个个都能以一当十。第二批三十人还在训练,预计年底可成。”

李元吉点了点头:“第一批人的名单,给我。”

赵横递上一份名单。李元吉接过去,看了一遍。名单上的人,出身五花八门,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:没有退路。要么是犯了事被通缉的,要么是欠了债还不上的,要么是走投无路无处可去的。这样的人,用起来才放心。

“他们的忠诚度如何?”李元吉放下名单。

赵横道:“回殿下,这些人都是属下一个个挑的,底细都查过。没有官府的眼线,也没有秦王府的人。他们不敢背叛殿下,背叛了,就只有死路一条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属下建议,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彼此的身份。单线联系,万一有一个出事了,其他人还能保住。影卫的手段,属下听说过。上次韩彰被抓,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李元吉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李慕白身上。“李先生,你是读书人,见过世面。你说,本王这些人,能不能成事?”

李慕白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。他微微一笑,抱拳道:“殿下,成事与否,不在人多,在心齐。这些人虽然各有所长,但如果心不齐,就是一盘散沙。殿下要的不是一盘散沙,是一把刀。一把只认殿下一个人的刀。”

李元吉眼中闪过精光:“李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属下以为,殿下应该给他们一个共同的信仰。”李慕白不紧不慢地说,“让他们觉得,自己不是在给殿下卖命,是在为自己拼命。殿下给他们的,不只是钱,是前途,是希望。人有了希望,才会拼命。人有了信仰,才不会背叛。光靠钱,留不住人心。”

李元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夜色渐深。庄园里灯火稀疏,校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的黑衣人来回走动,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周远亭坐在后院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青梧站在他身后,欲言又止。

“青梧,你是不是想问,我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周远亭头也不回。

青梧点头:“是。齐王已经在训练私军了,我们还不动手?等他的队伍练成了,更难对付。”

周远亭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院中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
“不急。他练他的,我们查我们的。等他练成了,证据也到手了。到时候,不用我们动手,有人会动手。齐王这个人,最大的毛病就是急。他越急,越容易犯错。他犯的错越大,我们手里的把柄就越多。现在动手,只能伤他皮毛。等他犯了大错,我们才能一击致命。”

青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两人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里,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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