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 内线失足

长安,东宫显德殿。

暮春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一地碎金。李建成坐在案前,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魏征站在下首,面色沉静如水。

“太子殿下,”魏征低声道,“鼓旗军那边,宇文韬不肯松口。”

李建成抬起头,目光阴郁。鼓旗军将军掌管长安城治安,手下兵卒数千,是长安城中最重要的军事力量之一。谁掌握了鼓旗军,谁就掌握了长安城的命脉。李世民在前线打仗,打得是刀兵。他在长安经营,经营的是人心。可宇文韬这块骨头,啃不动。

“殿下,”魏征又道,“齐王那边也派了人去。宇文韬一样不给面子。这个人,油盐不进。”
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庭院。阳光很好,花木葱茏,可他心中一片阴霾。

“魏洗马,”他转过身,“可有合适的人选?”

魏征想了想,道:“臣举荐一人。刘德威,兵部郎中,齐王的旧部。此人办事圆滑,八面玲珑,在兵部多年,熟悉军务。宇文韬虽然难缠,但他也是朝廷的将军,不能不给兵部的面子。若以调任的名义,将刘德威安插进鼓旗军做副将,宇文韬就算不情愿,也不好当面拒绝。”

李建成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起草了一份调任文书,盖上东宫的印鉴,交给魏征。

“送到兵部,尽快办。”

魏征接过文书,躬身退下。

三日后,鼓旗军衙门。

宇文韬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兵部的调任文书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面色越来越沉。文书上说,兵部郎中刘德威,调任鼓旗军副将,即日到任。措辞公事公办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可他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调任——刘德威是齐王的旧部,太子和齐王联手往他身边安插人手,分明是想把鼓旗军攥在自己手里。

亲兵进来禀报:“将军,刘德威到了。”

宇文韬放下文书,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片刻后,刘德威走了进来,四十出头,圆脸,微胖,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见了宇文韬便拱手行礼:“宇文将军,久仰久仰。下官初来乍到,还请将军多多关照。”

宇文韬不冷不热地还了礼:“刘将军不必客气。既然来了,就好好做事。鼓旗军不比兵部,管的是长安城的治安,关系重大,马虎不得。”

刘德威连连点头:“将军说得是,下官一定尽心尽力。”

宇文韬没有再说什么,让亲兵带他去熟悉营务。

当天夜里,人间烟火酒楼密室。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影卫送来的密报。青梧站在一旁,面色凝重。

“先生,太子的人已经进了鼓旗军。”青梧指着密报上的几行字,“刘德威,兵部郎中,齐王的旧部。今日已到任,宇文韬没办法拦。”

周远亭放下密报,沉默了片刻。李建成这手棋走得稳——他不是直接夺权,而是慢慢渗透。刘德威在鼓旗军待上一年半载,摸清底细,拉拢人心,宇文韬就算再硬,也架不住身边全是太子的人。到那时候,鼓旗军就成了太子的囊中之物。

“青梧,让影卫去查刘德威的底细。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他以前在兵部做过什么,跟什么人有过往来,有没有什么把柄。能找到多少是多少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
数日后,一份详尽的刘德威底细送到了周远亭手中。

青梧站在密室中,指着密报上的几行字:“先生,刘德威此人在兵部多年,办事圆滑,八面玲珑,但没有大过。他跟齐王走得近,但也没有太深的交情。他在城外有一处宅子,不大,但收拾得精致。城里有几个相好的女人,时常去私会。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什么把柄。”

周远亭接过密报,仔细看了一遍。通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不痛不痒。这样的人最难对付——没有明显的弱点,没有致命的把柄,让你无从下手。

“青梧,这事急不得。他在鼓旗军,我们在暗处,他在明处。他总要做事,总要见人,总会露出马脚。我们盯着,慢慢找。”

青梧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又道:“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刘德威在兵部时,主管过军需采购。经手的银子不少,账目也做得漂亮。但影卫查到,有几笔采购,价格比市价高出不少。虽然账目平了,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。”

周远亭眼睛一亮:“查。把那些采购的账目找出来,核对清楚。如果他在军需采购上动了手脚,那就是致命的把柄。就算扳不倒他,也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
又过了几日,鼓旗军衙门。

刘德威到任后,处处表现得谦逊有礼。每日按时点卯,勤勉办公,对宇文韬毕恭毕敬,从不越雷池一步。宇文韬派他做什么,他就做什么,从不挑剔,也从不推诿。该巡街巡街,该查案查案,该练兵练兵,样样做得妥帖。营中的将士们私下议论,说刘副将这个人不错,没架子,好说话。

宇文韬把这些看在眼里,心里却更加警惕。

一日傍晚,刘德威在营中与几个低级军官饮酒。酒过三巡,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。

“诸位兄弟,”他端着酒杯,笑眯眯地看着众人,“你们在鼓旗军辛苦了。我在兵部时就知道,鼓旗军的将士最辛苦,也最不被人看重。长安城的百姓只知道有金吾卫,有几个知道有鼓旗军的?金吾卫的俸禄比你们高,装备比你们好,连升迁都比你们快。凭什么?就因为他们跟宫里走得近?”

几个军官面面相觑,有人低下了头。这些话,说到他们心坎里了。

“我跟你们说,”刘德威压低声音,“这事迟早得改。朝廷不会永远亏待你们。我在兵部还有些关系,等站稳了脚跟,一定替你们说说。”

几个军官纷纷举杯:“刘副将仗义!”

这些话,宇文韬不知道。但影卫知道。

消息传回人间烟火酒楼时,已是深夜。周远亭坐在密室里,听着青梧的禀报,面色越来越沉。

“先生,刘德威在鼓旗军四处拉拢人心。他虽然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,但已经开始在营中散布怨气,说金吾卫如何如何,鼓旗军如何如何。那些低级军官本来就对军饷不满,被他这么一挑,更加不平。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

“青梧,金吾卫和鼓旗军的待遇差距,是朝廷的事,不是宇文韬能改的。刘德威拿这事做文章,是在挖宇文韬的墙角。他不敢明着跟宇文韬作对,就用这种软刀子慢慢磨。等他把人心拉拢过去了,宇文韬就成了空架子。到那时候,鼓旗军是谁说了算,还真不好说了。”

青梧道:“先生,那怎么办?”

周远亭转过身,目光深远:“他那笔军需采购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
青梧道:“查到了。刘德威在兵部时,经手过几笔大额采购。有一批盔甲的采购,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。供应商是兵部一个官员的亲戚,账目做得很漂亮,表面看不出问题。但影卫找到了供应商的账本,白纸黑字,多出来的银子,分了三份。一份给了兵部的官员,一份给了刘德威,一份落了供应商自己的口袋。”

周远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好。把这个证据收好,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。刘德威刚到鼓旗军,还没站稳脚跟。他越着急拉拢人心,越容易犯错。等他犯了大错,我们再出手。一击致命。”

青梧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敬佩。先生做事,从来不是靠蛮力,而是等对手自己露出破绽。这份沉得住气的本事,比什么高招都管用。

又过了几天,刘德威果然找到了机会。他主动向宇文韬请缨,说有一批陈年旧案积压许久,他愿意接手处理。宇文韬没有多想,便将那批旧案交给了他。刘德威拿到案子,处理得既快又好,不到半个月,就把积压的案子清理了大半。宇文韬也不得不承认,刘德威这个人办事确实有一套。

可影卫发现,他在处理案件的过程中,悄悄帮了几个与东宫有关的人。那几个人本来犯了事,该罚的罚,该关的关。可刘德威轻描淡写,罚了点钱就放人了。宇文韬不知道这些,因为他看的只是刘德威呈上来的结案报告。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,那几个人罪不至重,罚钱了事,既符合律法,又省了牢狱之灾。

宇文韬拿着那些报告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他把几个有疑点的案子挑出来,让人重新查了一遍。可查来查去,还是那个结果。刘德威做事,滴水不漏。

终于,刘德威露出了马脚。

那天,长安城东发生了一起斗殴。几个地痞与一家商铺的掌柜发生冲突,把掌柜打伤了,还砸了铺子。刘德威带着人赶到现场,将几个地痞拿下。这本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案子,打人的关押,砸铺子的赔偿,按律处置就是了。可刘德威偏不。他亲自审问那几个地痞,审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然后,他写了一份结案报告,送到宇文韬面前。

报告上说,那几个地痞是受秦王府一个管事的指使,去那家商铺闹事的。秦王府的人仗势欺人,指使地痞横行霸道,欺压百姓。刘德威还附上了那几个地痞的供词,白纸黑字,签字画押。

宇文韬看完报告,面色铁青。他知道秦王府的人不可能做这种事。齐王嫁祸秦王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,上次是裴德茂的田地,这次是商铺斗殴。换汤不换药,可偏偏每次都做得像模像样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
宇文韬沉默了片刻,将报告放下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他不是不想查,是不能贸然查。那几个地痞的供词写得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由,样样齐全。如果他贸然推翻,刘德威就会反咬一口,说他包庇秦王府。到那时候,他不光得罪了齐王,连秦王也跟着受牵连。

“将军,”亲兵进来禀报,“周掌柜来了。”

宇文韬转过身。片刻后,周远亭走了进来,青梧跟在身后。宇文韬挥退了亲兵,将刘德威的结案报告递了过去。

周远亭接过报告,细细看了一遍,面色沉静如水。

“先生,”宇文韬压低声音,“刘德威这是要把脏水泼到秦王府头上。那几个地痞的供词,怕是屈打成招。”

周远亭将报告放下,看着宇文韬:“那几个地痞现在在哪里?还在不在牢里?”

“在。”宇文韬道,“还没结案。刘德威说要再核实一下证据,案子还押着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。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宇文将军,刘德威进鼓旗军之前,在兵部主管过军需采购?”

宇文韬一愣:“先生怎么知道?”

周远亭没有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,放在案上,推到宇文韬面前:“宇文将军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
宇文韬接过密报,展开细看。密报上写得很详细,刘德威在兵部时,经手过几笔大额采购,供应商是兵部一个官员的亲戚,采购价比市价高出两成,多出来的银子分了三份,一份给了兵部的官员,一份给了刘德威,一份落进了供应商的口袋。每一笔采购的时间、金额、供应商、账目明细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白纸黑字,不容抵赖。

宇文韬看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这些证据,足够刘德威喝一壶了。贪污军饷,中饱私囊,按大唐律,轻则流放,重则斩首。就算他有齐王撑腰,这些证据摆在陛下面前,齐王也保不住他。

“先生,”宇文韬抬起头,“这些证据,从哪来的?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影卫查的。刘德威在兵部做了那么多年的官,不会一点把柄都没有。只是这些把柄,平时没有人去查。影卫查了,就查到了。”

宇文韬看着周远亭,眼中满是敬佩。

“宇文将军,”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刘德威不是要查那几个地痞的供词吗?你让他查,让他去核实。那几个地痞,本来就是地痞,翻供也翻不出什么花样。他拿着那几个地痞的供词,告到御前,也只能说明秦王府的人横行霸道,成不了大事。可他贪污军饷的证据不一样。那几笔采购,牵涉到的不只是刘德威一个人,还有兵部的官员,还有供应商。一旦查实,拔出萝卜带出泥,谁也别想跑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宇文韬:“宇文将军,你在长安这么多年,什么事该做,什么事不该做,不用我教你。你只需要记住,不管你做什么,都有人盯着。”

宇文韬站起身,走到周远亭面前,深深一揖:“先生教诲,韬铭记于心。”

周远亭扶住他,拍拍他的肩:“宇文将军,不必如此。你我是朋友,朋友之间,互相帮忙是应该的。”

随后,宇文韬以案件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为由,将那几个地痞的案子压了下来,没有上报。刘德威心中着急,却又无可奈何。

数日后,李建成在显德殿中收到魏征的禀报,面色微变。刘德威是齐王的人,他本来就不太放心,只是碍于齐王的面子才勉强同意。如今刘德威在鼓旗军拉拢人心、挑拨关系,已经犯了宇文韬的忌讳。宇文韬不是好惹的人,手中握着那么多证据,随时可以翻脸。若把他逼急了,把那些证据往御前一送,不但刘德威保不住,连齐王也要受牵连。

“殿下,”魏征低声道,“刘德威不能再留在鼓旗军了。他做得太急,宇文韬已经起了疑心。再待下去,迟早出事。”

李建成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魏征说得对,刘德威在鼓旗军待得越久,留下的把柄越多。宇文韬一直不发作,就是等着他犯更大的错。自己必须及时止损,把刘德威调走,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收场。

“魏洗马,你去安排。把刘德威从鼓旗军调出来,外放到地方上。升半级,算是奖励。让他走得体面些。”

魏征点了点头,又道:“殿下,那宇文韬那边……”

“宇文韬那边,本王会处理。”李建成缓缓道,“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”

魏征没有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殿内只剩下李建成一人。

入夜,人间烟火酒楼。周远亭坐在后院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青梧从屋里出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

“先生,刘德威被调走了。升了半级,外放到地方上去了。”青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宇文将军今日来信说,那几个地痞的案子也结了。按律处置,没有牵扯秦王府。先生说,宇文将军这次顶住了压力,不容易。”

周远亭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有些苦。

“青梧,你记住,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要记住今天。太子也好,齐王也好,他们都是皇亲国戚,权倾朝野。宇文韬一个小小的鼓旗军将军,能顶住他们的压力,靠的不是胆子大,是手里有东西。我们也是一样。手里有东西,就不怕被人欺负。手里没东西,就只能任人宰割。”

青梧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院中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长安城的夜,安静而温柔。可在这片温柔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